今夜也在吃茶渡渡鸟

作者：标野凪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问你喔！

对你来说，幸福是什么？

有很多钱？

从事众人钦羡的工作？

衣柜里挂着成排时髦衣裳？

听起来都很赞呢！

但对我来说，这些都可有可无。

只要有满足饥肠辘辘的美食，

一只行李箱容量的随身物品，

还有安稳平静的时光，

就是奢华至极的幸福模样。

第一卷 第一话 提升自信心的壶泡咖啡

这是静静伫立于某市区，一间小小咖啡厅的故事。

这间名为〈吃茶渡渡鸟〉的咖啡厅，就在出了车站沿山坡往上走，过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再稍微前行就能瞧见的一条巷子尽头。

明明巷子入口立了一块小小的看板，却鲜少有人察觉。附近是一般住宅区，唯独这里被苍郁树林围绕。

或许是这缘故吧，感觉多少阻隔了城市繁嚣，也有客人称这间店是「森林的厨房」。虽说是「森林」，但都是些常见的枫树、榆树。

明亮的阳光从叶缝洒落于〈吃茶渡渡鸟〉的庭院。

名叫梭罗里的咖啡店老板，把刚从烘焙店买来并用牛皮纸包装的咖啡豆，倒入绿色罐子，像是让鼻子接收的香气在体内循环似地深吸一口。

「芳香馥郁……」

他像是宣告什么似地喃喃自语，确信自己判断无误后用力颔首。

苦味强劲，酸味再少一点比较好。梭罗里思忖着。

像这样向烘焙店订购配方豆，再配合菜单粗研磨。咖啡豆依种类与产地不同，风味也不一样，烘焙程度也会左右味道，即使是同一种咖啡豆，味道也有差异。尤其是配方豆，可说是店家的特色。

有人喜欢清爽味道，也有人偏爱浓郁口味，还有人非得加砂糖和牛奶才行；其实只要觉得美味就是绝佳逸品。

萃取方式不同，风味也不一样，有咖啡机、虹吸式，以及用滤杯来手冲咖啡等，而且使用滤纸或是法兰绒滤布，味道也有差异。不单是冲煮后直接啜饮，还有将深焙咖啡豆用义式咖啡机制作出浓缩咖啡后，倒入热水成为「美式浓缩咖啡」的喝法。

「美式浓缩咖啡？」

梭罗里偏着头，喃喃道。

相较于用义式浓缩咖啡调制的「美式浓缩咖啡」，以浅焙咖啡豆手冲出来的咖啡加入热水，则是风味较淡的「美式咖啡」。

不过，梭罗里在乎的点似乎不是这个……

「两种风味都偏淡呢！美国人喜欢喝淡一点的咖啡吗？」

他八成想这事情想到出神吧！

「哇！」

或许是筒状牛皮纸袋边角和绿色罐子的罐口没对好，结果洒出来的咖啡豆在厨房的餐桌上堆成小山。

「哎呀——，真是的！」

直到方才还一副判官模样的梭罗里，顿时蹙眉跺脚。他轻轻叹了一口长气，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舀起洒出来的咖啡豆，再从餐具柜里取出小碟子，将咖啡豆盛放在上面。

随风摇摆的树林发出沙沙声，好似嘲笑梭罗里的拙样。他抬起头，映在厨房土耳其蓝磁砖上的夕阳，向他打暗号似的反光，用老木材装潢的店内，霎时弥漫轻柔的氛围。

吧台区有五张椅子，庭院摆着户外用桌椅，就是这么一间小巧的店，让人想逃进这里，暂别日常生活。

就在这时，有个人信步走来——

这间店始终矗立于此，明明位在相当隐蔽的地方，但只要来到这里，活力满满和身心俱疲时所瞧见的风景都不一样。

梭罗里瞅了一眼白漆斑驳的窗框，瞧见茂密树林的另一头有人影。看来今天也有想来卸下肩上重担的客人。

「好，今晚也准备开店吧！」

梭罗里说完，把珐琅壶装满水，转开炉火。

宅配到府的时间，约莫是早上八点到八点半。

八点前就整理好仪容，等待收件，东西却迟迟没送达。

就在她不安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到门铃声」时，对讲机的通知声响起，瞄了一眼手机，确定是十一点五十七分。

「哪位？」

她按下装设在客厅墙上的对讲机通话钮，问道。

「MINATO货运。」

门铃响起的同时，映着大楼门厅的对讲机画面，有个身穿条纹制服、只手拿着包裹的男子。

小桥可绘按下门钮，解除门锁。

等待期间，摊放在桌上的稿子翻至第一页便没进展。

就读英文系的可绘，大学时期曾在出版社打工，应征的是以出版国外版权为主的部门，然则主要工作内容却是整理书库、寄送邮件等杂事。偶尔也会帮忙处理准备送印的稿子，也就是对照原文，补充编辑和校稿员校润到的错误。

从小喜欢阅读国外儿童文学作品的可绘，从未想过自己能从事这份工作，实际接触专业译者的译稿后，更是让她憧憬。

凭借工读时的经验，一毕业便陆续接到翻译工作。起初为了生计考量还得兼差，直到三十岁那年总算能靠这工作过活。

就这样过了五年，终于掌握到属于自己的工作步调。

可绘十分想要有个社区大楼才会设置、像是投币式置物柜的宅配箱，这样就算不在家也能收到包裹。

无奈位于中央线沿线区域，含管理费月租六万八千日圆，可绘独居的这栋公寓，没有如此方便的设备。

由于疫情关系，宅配公司推出「无接触宅配」服务，亦即包裹直接放在收件人的家门口或大楼门厅，但这作法多少令人不安。并非不相信同栋大楼住户，只是被别人瞧见家门口放着纸箱，总觉得有点恐怖。

「有点重喔！」

可绘站在门口签收，戴着口罩的送货员，为了避免双方靠太近，别过脸的同时递出包裹。宽约三十公分，厚度是手能握住的小纸箱，一接过才发现沉甸甸的。

「谢谢！」可绘朝着转身俐落下楼的条纹衫背影，说道：「辛苦了。」

转身回到房间，她就立刻摘下口罩，迅速撕除封箱胶带，清脆的声响促使她兴奋不已。

一直以来都是去百货公司、专卖店，烦恼着该选哪件商品，现在不必出门就能上网选购，因此网购次数愈来愈多。

虽然很便利，但收到后才能看到商品。尤其是衣服之类的质料，往往比网站上看到的来得薄，或是颜色比印象中还深，大失所望不少次。生活杂货用品则是材质比想像中粗糙，不然就是事先确认过尺寸，实际拿到的商品却差强人意，成了派不上用场的小废物。

尽管不断从失败中学习，可绘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习惯在网站这般虚拟空间购物，幸好有个厉害伙伴做她的后盾。

等待宅配到府期间，可绘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启社群平台的APP。她有登录帐号，却没贴文，专门潜水。

一旦追踪感兴趣的帐号，就会收到更新通知。不过没利用这功能的她，比较喜欢依序浏览自己感兴趣的贴文。

可绘每次一定会先点开sayo小姐的帐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质墙面光亮的房间里，摆着脚踏式缝纫机的照片。

即便不是追踪人数好几千人的热门帐号，拜偶然迸出的推荐帐号之赐，可绘频频造访。

说是造访，其实就是经常点阅。或许因为次数过于频繁，有种真的造访过本人，熟知对方生活的感觉。

DIY改造的老公寓房间，整理得相当雅致，看不到多余之物，却也不会单调无趣；有别于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亦即所谓的「极简主义风格」。

分量感十足的皮革沙发，似乎坐起来颇舒服，星形吊灯的灯光温柔遍洒屋内，沿着墙壁摆置以前小学用的木椅子，上头有个插了花草的细长瓶子，质地轻薄的窗帘自然地垂挂窗前。

就算想依样画葫芦，也弄不出这般氛围，只能说如此精心呈现的品味，堪称神技。

下方留言区的补充说明照片里的那台缝纫机，原本沉眠在sayo小姐祖父母家的仓库里。

光看贴文，推测sayo小姐应该是年纪比可绘稍长的女性。尽管没提及家人或工作，从餐具数量与厨房规模来看，应该是一个人住。由于没放自拍照，无从得知长相，但八成是个美得自然又健康，身心沉稳的人。

可绘憧憬这样的生活，擅自奉sayo小姐是人生导师。

她关掉缝纫机照片，从一整排过往贴文中点选一张图片，那是约一个月前上传——平底铁锅盛着看起来颇美味的煎饺。

〔用南部铁器的铸铁平底锅煎饺子。要想尝到香酥多汁的口感，用铁锅就对了！〕

注：南部铁器，岩手县南部铁器协会的加盟业者制作的铁器，为日本的传统工艺品。

说明文下方并排着以「＃」标示的关键字，这样就能归类到APP里所有同类型贴文。举凡南部铁、铁制炒锅、饺子，以及制作铸铁平底煎锅的厨房用具厂商名、商品名称等，均有标记「＃」。

像这样发文以生活风格为主的社群平台，不少说明文都会直接秀出商品名称，并附上厂商店家的连结。对于心动想买某件商品的人来说，这功能确实方便。

可绘每次看到这类贴文，就觉得有点扫兴。因为除了感受到发文者极力推荐自己发现的好东西之外，有时也嗅得到商业行销意图；毕竟网红都会和厂商合作，互谋其利。

唯独sayo小姐不一样，低调却不吝和别人分享的作风，让她十分欣赏。因此可绘信赖sayo小姐所推荐的爱用品，也想买来试用看看，像是竹蒸笼、扫帚等日本制手工杂货。

sayo小姐的贴文，总是以︹＃用心过生活︺这样的关键字结尾。连结用深蓝字体标记的这排字，会出现一排排正方形照片。

光是这个APP里头，就有上万则标记这句话的贴文。家具、室内装潢、料理、生活杂货、花，有些只有文字说明，有些则是上传房间照片，以及烹煮料理过程的影片等。依贴文者风格，照片呈现的氛围和表现手法各异，却都感受得到贴文者多么用心过生活，进而从中得到丰富与美好。

翻译这份工作不仅要具备一定水准的语文能力，还要精通外语，查找并分析资料，思索如何传达文意。而且为了增进遣辞措意的实力，平时除了阅读诗集，有时也得看些内容较为艰深的时事评论。

用心完成一件案子，就会接到下一件案子。可绘就是这样一步一脚印，踏实走到现在。

然而，这工作可没有太多时间让人慢慢地琢磨文字，翻译一本书往往得和时间赛跑，也就常以忙碌为借口，顾不了家事，根本忙到对生活一事不上心，就连三餐也想说买便利商店的食物裹腹就行了。

由于是在家工作，几乎一整天都窝在家里，虽非朝九晚五的工作型态，却也甚少在咖啡厅或图书馆工作。

比起绚丽人生，在家安稳度日，也就是「充实的居家生活」似乎更受世人推崇。

即将迎来四字头人生的可绘，认为随着新生活风格兴起，或许是学习注重日常饮食，改变生活型态的机会。于是，她开始接触生活杂货网站与相关社群。就在这时，邂逅了sayo小姐的贴文。

「用心过生活。」

可绘喃喃自语，感觉自己似乎成了这圈子的一分子，不由得噗嗤一笑，明明没人瞧见，还是难为情地耸肩。

平底铁锅的保养相当费工，可绘在APP画面输入〔平底铁锅　使用方法〕这几个字，立刻跳出许多相关网站，说明内容却大同小异。

〔使用前必须先「开锅」，也就是倒入适量的油，开小火加热，用完后不能马上清洗，必须开火让水分蒸发。接着，趁热涂上一层薄薄的油，要是不这么做的话，锅子很容易生锈。〕

当然，不少懂得过生活的高手，都会使用这种需要保养的传统锅具。但sayo小姐介绍的这款铸铁煎锅，不仅采传统制法，也兼具方便使用的现代风格，没有麻烦的前置作业，养锅方法也很简单，只要保持干燥就行了。这般恰到好处的懒人风格，也是sayo小姐的选物魅力之一。

可绘兴奋地打开纸箱，里头有个用半透明泡泡纸裹着的小盒子，上头以格纹纸胶带贴了个小纸袋，袋内装着收据与网络商店的会员卡，卡片还附了一张手写字条。

——感谢您选购本店的商品，期盼对于小桥小姐的多彩生活，能够有所助益。

字迹相当工整，亲笔向每位消费者致意。用心过生活的世界，就是存在如此爱护自家商品的店家，真心佩服。

可绘拆掉从小喜欢玩的泡泡纸，打开盒子，里头端坐着用白色薄纸包裹的商品。她的脑中顿时闪过「过度包装」一词，赶紧摇头拂去这想法，说服自己：用心费工就是这么回事！

裹在白色薄纸中的漆黑铸铁煎锅总算露脸。好美啊！雾面的黑色质地有如深海，简洁有型，圆身造型惹人怜爱。

可绘用双手捧起锅子，小心翼翼地摩擦着。

把手小巧，一只手拿起锅子有点重。看来这口平底锅比较适合搁在炉子上烹调食物，而不是举锅翻炒。

可绘将铸铁煎锅暂时放回盒子，从冰箱取出一包冷冻饺子。因为指定商品于今天早上宅配到府，不方便出门买食材，所以昨晚她就先去超市备好了食物。

这锅子适用于一个人住的小巧厨房。清洗过的铸铁煎锅搁在炉子上，一开火，锅面的水分有如泡泡般翻滚跳跃。待水分完全蒸发后，准备一大匙胡麻油，把饺子从中间以画圆方式排放。整齐划一朝同方向排列的饺子有如扇叶，仿佛会转啊转的，然后在扇叶四周倒入约半杯水，只见铸铁煎锅发出咻的一声，窜起白烟。

——开中火，待水分蒸发后，倒入胡麻油便完成了。

可绘边看着包装袋上的烹调说明，边瞅着铁锅。滚沸的水逐渐覆盖饺子四周，还带着黏稠感，将胡麻油倒入看得到漆黑锅底的部分后关火。

「好了。」

可绘准备把锅子里的饺子移至盘子时，错愕地停手，她发现饺子黏在锅子底部，试着换个方向还是没办法。

铁锅导热快，关火后还是能维持热度，虽说是一大优点，但对现在的情况来说并不是，厨房霎时弥漫烧焦味与烟。

「好烫！」

心慌的她碰触到把手，身体不由得缩了一下。

由于铸铁煎锅连把手都是铁制的，开火后绝对不能徒手拿锅，所以网络商店才会贩售专用防烫夹。

扭开水龙头冲洗指尖的可绘，这才注意到这件事。

天一亮便起床，听说沐浴在晨光中醒来有益身心。先喝一杯白开水，稍微伸展一下身体后进行冥想。

身子坐直，闭上双眼，专注于呼吸一事能让脑子清醒，也就是所谓的正念。然后吃着能够摄取足够蛋白质的早餐，梳洗装扮完毕时，外头的世界也开始跃动。

这一连串称为「早晨惯例」的行为，在许多标记〔用心过生活〕的网页都有介绍。

可绘也多少模仿了一下，但要是问说这样的习惯好不好，她也不知如何回答。毕竟规定自己每天依序做好每件事，其实颇累人。

看着饺子馅溢得满锅都是，可绘相当泄气。皮馅分离的模样，已经不是饺子了。她只好一边忍耐指尖的刺痛感，一边用汤匙刮起内馅塞进嘴里，此时锅子的把手还是烫手的。

可绘把锅子拿到水槽，用海绵洗刷，总算除去烧焦沾锅的地方。再次把锅子搁在炉子上，怔怔地看着水滴逐渐消失，反复背诵使用后该如何处理的方法。

明明那么期待用锅子煮食料理，没想到竟如此麻烦。好累喔！

手机画面还显示着，煎得色香味俱全的饺子图片。可绘关闭照片，试着在搜寻引擎画面输入〔有效消除疲劳〕这几个字。点开排在最上面的网页，〔提升免疫力〕这排字下方是一长串介绍食物、伸展操、穴道按摩的文章。

「免疫力啊……」

可绘把网页存至书签，接着回到首页，发现收件匣有新邮件通知。

寄件人是编辑部的坂下小姐。

——收到校样了。要送至府上吗？顺道一提，我今天会在公司待到下班，非常欢迎你来找我。一切看你方便。

翻译这工作，有时完全不必和别人打照面便能做出一本书，加上远距工作模式兴起，这种方式更为普遍。除了透过电子邮件沟通译稿内容，就连开会议事也能线上搞定。

译者与编辑经过几次的校对与沟通，并进行到某种程度时，就会把稿子列印成实际的书本模样，而这东西称为「校样」。到此为止，数位资料总算化为纸本。

若是绘本或童书，通常只有几页而已；要是成人阅读的小说，至少有将近百张A4大小的纸量。当然也可以采邮寄到府，不过可绘大多会亲自去一趟编辑部。

至少之前她都是这么做，但近来除了邮寄之外，校样也会以电子邮件的方式传送全书PDF档。毕竟有时责任编辑没进公司，也就没必要特地跑一趟。

这么做非但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反而省时省力，只是没和人打照面就这样付梓成册，总觉得有点无趣。

因此，只要时间充裕，可绘就会尽量配合责编的出勤日，亲赴出版社拿校样，顺便让缺乏运动的身体活动一下。

想要到达这间出版社，要先搭乘中央线，再换搭各站皆停的总武线，坐个几站后下车步行约十分钟。一路顺利的话，大概三十分钟就能抵达。

可绘转身走出残留烧焦臭味的厨房，从衣柜取出工作用的肩背包，准备出门。

出版社所在的大楼一楼原本有间小餐馆，约莫半年前关店，写着〈暂停营业〉的公告早已褪色。

搭乘用古色古香字体写着〈限搭五人〉的电梯，随着哐当一声，电梯缓缓上升到三楼。没有门厅也没大门，出了电梯就是出版社。

「打扰了。」

可绘探头，向办公室里喊道。

「小桥小姐，还麻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身穿象牙白上衣搭配芥末黄细肩带洋装，脚踩短靴的坂下小姐，赶紧跑了过来。

「没看到其他人呢！」

以往有将近三十名员工、忙成一团的编辑部，现在却静悄悄。

「基本上，公司要求居家上班，也有人一个月进公司一次。」

「反正编辑只要有笔电和手机，到哪里都能工作。」

成排办公桌上的电脑因主人没来，只能赋闲着。

「也是啦！可是我在家里或是咖啡厅，实在没办法静下心工作。况且公司有影印机，电脑萤幕也比较大。」坂下小姐笑着，递出了A4大的纸袋，说道：「这是校样。」

从厚度约三公分的袋口，窥看到贴着好几张粉红色、黄色便利贴的一大叠纸张。

「贴了不少呢！」

贴着便利贴的地方，是编辑请译者确认及修改的部分。

「没这回事，大部分是统整之类的。」

坂下小姐双眼圆瞠，露出才没这回事的表情。

所谓统整，指的是统一整本书的标记、用词等。比方说，避免同一个字在这一行写成假名，下一行却写成汉字，或是错用成另一个字，也就是统整一本书的用字风格。

不过，有时依故事情节与内容，混合使用也是一种表现方式，而这部分就得请译者判断、斟酌。就像英文的第一人称是「I」，如何翻译，端视登场人物的角色性格与关系性变化。一边感受文字之美，一边选择用词，纺出优美文句就是翻译的妙趣之一。

「对了，这是要送你的。」

细长包装纸上，大大地写着金泽老牌糕点店的店名。

「记得你回老家一趟，是吧？」

编辑寄出的电子邮件里，曾提到要回老家一事。

「是啊！家里要办法事，想说留宿会给人添麻烦，所以办完法事、扫完墓之后，当天便返回东京了。」

如今住在东京的人，已被视为麻烦人物。听说偏乡地区的人还会拿石头丢掷车号标示东京地名的车子，所以返乡者怕被邻居瞧见，还得和家人朋友偷偷约在营地碰面。

原本以为是什么都市传说，看来似乎是真的。可绘一想到这盒伴手礼如此得来不易，顿觉情意深重，赶紧行礼道谢并用双手接过。

「好重。」

不单是心情，这东西确实颇有分量，让人不由得猜测里头该不会放了金块或金币。

「看来你也很邪恶喔！」「哪比得上大人您啊！」像这种剧里出现的台词，有种行贿之感。要说编辑会贿赂译者什么，怕是只有「请务必准时交稿」这句让人倍感压力的话，就没别的了吧！

就在可绘下意识迸出「我会努力的……」这句话之前，坂下小姐已说出内容物。

「那是一口羊羹。因为是真空包装，可以放久一点喔！」

原来这般沉甸感是内馅饱满的缘故。

「小桥小姐最近还好吗？」

话题转换到彼此的日常生活。

「我一直都在家工作，比较没什么影响。只是在家的时间变多了，有时一整天都没出门。」

「你会自炊吗？」

「嗯……会吧？」

含糊回应的可绘，想起皮馅分离的饺子，怀疑那也算是自炊吗？

「不，不会。」她下意识立即更正。

要是这时能够自信满满地回答：「当然会自炊。」不知该有多好啊！不过，叹气声盖过这句回应。

「那很好啊！不像我，每天都叫外送。」

最近常听闻这种送餐到府的服务，算是外卖的进化版吗？

「懒得煮。」

坂下小姐耸肩。

记得坂下小姐和她先生过着两人生活。一个人住还说得过去，要是有另一半还每天叫外送，老公多少会抱怨吧？这么思忖的可绘，把装着校样的稿袋和伴手礼塞进肩背包。

「时间有点赶，麻烦你了。」

这么说的坂下小姐，行礼道谢。

「了解。」

果然又是这样！羊羹让可绘肩上的重担变得更重。

离开编辑部时，已经傍晚时分，回去后没力气料理晚餐，想起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这附近有一间用有机食材做的便当店可以外带。

当可绘拿出手机上网搜寻时，一辆车从身旁呼啸而过，她赶紧避开大马路，打算拐进巷子。

就在这时，发现一间店——

「唉？这里有咖啡厅？」

视线前方有一块高度及膝的小看板。

〈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吃茶渡渡鸟〉

看板的下方还有一张用图钉钉着，看似匆忙用麦克笔写的卡片。

〈有提升免疫力的咖啡〉

「咦？提升免疫力？这根本是为我开的店……」

可绘关掉搜寻画面，迈步走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有栋小民宅。

可绘像是被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诱惑，握住金色门把，打开发出吱嘎声的浅蓝色厚重大门。

小巧雅致的店里使用老木材装潢，宛如山中小屋，贴着磁砖的厨房那头，正在煮水的老板闻声回头。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

圆领毛衣搭配棉裤，穿着质地厚实的黑色连身围裙，是位个头颇高的男子。看起来比可绘年长些，大概三十几岁或四十出头。一头卷发是自然的吗？还是烫的呢？男子小巧的脸上覆着过大的口罩，戴着黑框圆眼镜，双眼泛着笑意。

「一个人……」

「是的，我们是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对喔！看板上有写。

可能是傍晚时段吧，现下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不过，我们不是采一天只限一组客人的预约制，想说还是先向您说明清楚。」

不敢直视可绘的老板，结结巴巴地补充道。虽说从事服务业，但他看起来似乎很怕生。

「好漂亮的店，一直都没发现这里有间咖啡厅。」

「常有人这么说，可能因为四周都是树林吧？」

看着老板困惑地偏着头，可绘也望向窗外。

外面的确存在一般住宅区不太可能拥有的茂密树林，光是瞧见这景象就会想当作秘密基地，甚至潜意识告诉自己别发文让太多人知道。

可绘明明时常上网搜寻这一带的情报，竟然完全不晓得出版社附近有这么一家店。

「只有熟客才知道的隐密感，是吧？」

这么说的可绘前倾身子。

「我觉得想来的人会来就行了。」

老板搔头回道。

吧台区摆着五张椅子，虽说这里是为单独来店的客人而开的咖啡厅，却只有五个座位，而且位子与位子之间有压克力板隔着，可能是为了确保安全距离而减少位子吧！

早已看惯店员戴口罩招呼客人的这般光景，看来餐饮业也很辛苦！思索这些事的可绘，选了靠近门口的位子。

「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就是看板上写的『提升免疫力咖啡』。」

可绘说完，把手机搁在吧台上。

「啊！」

老板惊呼一声。

「放心，我不会拍照上传。」

可绘赶紧摇手解释。

「不是的，店里的收讯很差，如果你要上网的话……」老板淡淡地说：「要不要坐到庭院那边呢？」

「咦？外面有位子呀？」

可绘望向窗外，外头是夜幕即将低垂的清澄蓝色世界。听从老板建议的她，起身离座。

进来时完全没留意到，木制桌椅孤伶伶地摆在茂密树林围绕的草地上，铺着红白格纹塑胶材质桌巾，还有一张很像儿童椅的小椅子。

可绘战战兢兢地坐下，大小刚刚好，顿时松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那则标记成书签〔关于免疫力〕的报导

〔有助于提升免疫力的食物，第一项是「糙米」。〕

「糙米吗……」想起sayo小姐曾提及自己每天用土锅炊煮糙米。

可绘搜寻〔糙米的炊煮方法〕，网络上有很多相关文章，还会介绍好用的土锅。

看到这里，可绘脑中浮现铸铁煎锅上的饺子残骸，接着想起家里的厨房模样。搁在冰箱与墙壁缝隙间的扫帚毛尖，已经弯曲变形，还积了许多灰尘。百圆商店有卖扫帚，购物商场一把也只卖几百日圆。

归根究柢，独立套房需要清扫器具吗？还是用吸尘器比较方便呢？暂且不讨论这些问题，光是sayo小姐写的那句〔日本手工艺就是以品质良好的素材打造商品〕就很吸引人。于是上网订购了比量贩店贵三十倍的扫帚；虽然用这东西打扫房间很有优越感，却只使用过一次。

此时，脑子里的相机镜头乍然朝上。竹蒸笼沉睡在餐具柜最里面，用来蒸蔬菜只吃两天就腻了。那么，窗外的阳台又如何呢？买了罗勒树苗来种，认为只要浇水就能长得很漂亮，没想到某天叶子突然破了个大洞；仔细一瞧，上面有虫，吓得再也不敢碰。之后就没再瞧过阳台一眼，搞不好那株罗勒已被虫子啃光了。

不想再失败了！有种整个人被烙上失败一词的感觉。

可绘从一堆网站中，找到教人如何炊煮糙米的线上讲座，立刻报名。

梭罗里请客人落坐庭院的位子后，回到厨房。

他取出冰箱里的生姜，去皮切薄片，然后从并排许多餐具的柜子里拿出有金属把手的玻璃瓶。

这东西叫做法式滤压壶，是用来冲煮咖啡的道具。他打开盖子，倒入两匙咖啡粉，三片薄姜片，再加入几种香料。珐琅壶盖轻摇，发出咯嗒咯嗒声。

梭罗里拿起壶嘴窜出白色水蒸气的珐琅壶，把热水注入滤压壶，倒至淹没咖啡粉的水量就行。停手喘了口气之后，再缓缓注入直到八分满，接着必须闷蒸一会儿。他利用这期间准备了一只有提把的篮子，并在底部铺上一块布。

「还有杯子、小碟子和餐巾纸。」他喃喃自语，瞅了一眼窗外，把摆在吧台旁的苏格兰纹小毯子卷成一团。「外头好像有点冷。」

咖啡闷蒸好后，让滤网落至一半的法式滤压壶穿衣服似的用棉布裹住，轻轻地放进篮子。

「这样就行了。」

确定全部都准备妥当，他一脸满足地颔首，将篮子的提把挂在缆绳上的挂勾。

想知会客人一声的梭罗里，探头朝窗外一瞧，四周已变暗，似乎让客人有点久候。

「咖啡煮好了，请取用。」

为了让客人听见，上半身探出窗外的梭罗里，笨拙地拉动滑车。

这辆滑车是靠系在店里的柱子与庭院榆树树干上的缆绳，进行输送的手动装置。毕竟是手制品，难免不太稳，摇摇晃晃的，还会发出吱嘎声。

「……原来是这样取用啊！」

客人握着手机抬起头，望着缓缓滑向自己的篮子，微笑地说。

「这是『提升免疫力的咖啡』，把手下压就能品尝了。」

梭罗里解释道。

在确认篮子平安无事送至客人手中之后，他又转身回到厨房。

可绘将手机搁在桌上，从篮子取出杯子、小碟子，以及用棉布包裹的细长玻璃壶。

「哦，法式滤压壶吔！」

可绘照老板所言，把手下压后咖啡注入杯中，接着啜饮了一口，顿时口中有股辛辣香气。

加了香料的咖啡还真稀奇呢！香料的香气中和了咖啡苦味，明明没加砂糖，却尝到温润甜味。深吸一口气，仿佛置身在森林深处。

可绘觉得有些寒意，拿起小毯子盖在膝上，再次看向提篮，发现篮子一隅有个像是果酱空瓶的东西。她好奇取出一瞧，瓶子里装着圆锥形小蜡烛和打火机。

「这样就能点蜡烛了。」

她说着，赶紧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四周霎时变得明亮。由于过于专注滑手机，竟然没察觉天色已暗。

被树林的沙沙声包围的可绘，望着摇曳的烛火，思索着：总觉得内心好平静。

拜外出机会减少之赐，时间比以往更有余裕。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自己被什么追赶着，好久没像这样悠闲度过一段时光。

可绘慢慢品尝完咖啡后，起身离席。从庭院看得到店内，不过站在厨房最里面的老板，没察觉到这边的情况。

「还是拿过去给他吧！」

可绘喃喃道，将咖啡杯盘放回篮子，走进店里。

只点着蜡烛的咖啡厅十分静谧，也没有其他客人。

「多谢款待。」可绘将篮子递向老板，纳闷地问：「为什么是『提升免疫力咖啡』呢？」

老板用双手缓缓摘下眼镜，又随即戴上，因口罩的关系而变得雾茫茫的镜片明亮多了。

「这个嘛……」镜片后头的黑眸眨啊眨的，老板背诵似地扳着手指。「生姜、肉桂、小豆蔻，还有八角，再加上少许黑胡椒。」

「加这么多种？难怪那么浓郁。」

可绘想起刺鼻的香气。

「每一种都是具有暖身效果的香料。如果要想提升免疫力的话，就不能吃冰的。」

看老板背脊挺直的模样，肯定是自信之作吧！

对了，刚才看的网站也有提到这些食材。还真是有趣的店呢！踏上归途的可绘愉快地思忖着，觉得身子暖呼呼。

拜线上讲座之赐，可绘已经习惯用土锅炊煮糙米。

起初失败好几回，弄得炉子四周脏兮兮，心情也很低落，

「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负责主持讲座的糙米研究家，这样鼓励她。

糙米不仅富含食物纤维与维他命，十分营养，还能促进排便顺畅，更有美肌功效。

十位学员都很积极，学习起来更带劲。

「想说水分多一点，口感比较柔软，没想到根本不是这回事！果然拿捏适当分量很重要。」

有人努力研究。

「自从改吃糙米，我家孩子的身体状况变好了。」

有人是养儿育女的家庭主妇，年龄层很广。

「自从改吃糙米，我觉得免疫力真的有提升。」

可绘也积极发言。

〈糙米入门学〉的四次课程结束后，还有进阶讲座可选。

「也有发酵糙米课程喔！」

萤幕彼端的学员们听到讲师这番话，无不展露欢颜。

炊煮好的糙米放置几天发酵后，不但营养价值高，还能提高体内排毒效果，甚至有专用电锅。

「这门课程很受欢迎，有兴趣的人最好赶快报名。」

学员们一齐颔首。

可绘倒也不是对发酵糙米多感兴趣，只是觉得这么持续下去，自己也能变身为「用心过生活」的一员。

开始报名的头一天就点进网站，果然很多日期的课程都额满了，可绘勉强保住一个名额。到了要输入地址与支付方式的步骤时，最后有个确认是否同意的注意事项栏位。

〔未接种新冠疫苗的人，恕无法参加本讲座。〕

明明是线上课程，却要确认是否有接种新冠疫苗，还真是不可思议，但或许主办单位就是很在意这种事。

就在可绘准备进行最后确认时，猛然停手。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已接种新冠疫苗者，恕无法参加本讲座。〕

今年春天从医疗从业人员、高龄者开始依序接种疫苗。我们这世代可以选择前往地方行政机关或公司行号等单位接种疫苗，有好几个施打疫苗的管道。

至于是否该接种疫苗，有各种意见与看法，也是个人自由。毕竟有些人的体质就是不适合，也能理解有人对于新研发的疫苗有所疑虑。

然而，主办单位的作法未免失当，拒绝持不同意见者参加讲座一事，实在说不过去。

之前都是在介绍线上讲座的入口网站报名参加，这次使用糙米研究家的名字搜寻官方网站，赫然发现网页上罗列许多关于「反疫苗接种」、「反核」等激进言论。

「这是什么啊……」

只是想让自己吃得健康一点，没想到被诱导到这方向，明明只是想用心过生活。

可绘为了安抚激动情绪，试着开启自从过着糙米生活后，就没再造访的sayo小姐帐号。本想说一定能拯救自己，没想到画面上并排的正方形照片全变了样。

原本摆置花草的木头椅，取而代之的是宽敞却毫无生机的空间。最新贴文的图片，是一台光亮艳红的箱型家电，标记着大大的商品名称，并附上最新款微波炉有好用的业配文，接着是一连串以「＃」区隔的主张。

〔厨房是一处考验成人如何干净俐落、省时、利用空档时间完成事情的地方。〕

回溯前面几则贴文，再也找不到关于糙米、扫帚、铸铁锅的内容，而最后还是以那句话收尾。

「＃用心过生活。」

可绘像念咒般喃喃道。

不再是闪耀的魔法咒语，而是咒缚。

〔很棒吧！很不错吧！精心推销喔！〕

真是够了……。关掉手机的可绘，把头埋于搁在桌上的双肘之间，闭上了双眼。

今早闹钟没响，并非手机没电，也不是设定错误；原因无他，是可绘自己刻意关掉。

起床时间是四点五十八分，其实她十五分钟前就醒了。怔怔地望向窗外，瞧见百叶窗的另一头是天色未明、接近群青色的天空。

可绘一把抓起放在床边的手机按掉闹钟设定，这么一来，十五分钟后就不会因为机器鸟叫声而醒来，然后她又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已是阳光洒进房间正中央的时候。即使多睡了一会儿，也没有舒畅感，反而因为睡太久，脑子昏沉。

心情烦躁的可绘，拿起没设闹钟的手机，躺在床上单手操作，点开社群平台的APP，画面尽是同类型贴文。

所谓的大数据功能，是会配合观者的喜好，列出感兴趣的贴文。而她不敌这股力量，还是点开好几张照片。

今天「用心过生活」的子民们也是一早起来喝温开水、冥想，亲手做料理。明明不想看，手指却反射性动着；明知这么做也不会开心，只会让心情更低落。

必须挣脱这般循环泥沼！可绘的早晨惯例，再也不是喝温开水和冥想。这样根本就是手机中毒！她不由得在心里自嘲。

由于起得晚，一天所剩时间已不多。

收到自己翻译的书已经印好的通知，打算亲自去一趟编辑部。不要邮寄方式的她，乍然想起那天偶然邂逅的咖啡厅。

今天坂下小姐没进公司，可绘从年轻男编辑手上接过书之后，快步前往那条巷子。

巷口和那时一样，立着一块小看板，但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疑惑的可绘，凑近一瞧。

〈有提升免疫力的咖啡〉

写着这排字的手写卡片上添了几个字，仔细一瞧，〈免疫力〉一词被画了个叉，上方写着〈提升自信心〉这几个小字。

「提升自信心的咖啡……」

可绘当场愣住。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

一头卷发可能是睡醒后没梳整吧，显得有点蓬乱。

「要坐庭院的位子吗？」

可绘听到老板这么问，霎时怔住。

「您还记得我来过啊……呃，老板……」

「叫我梭罗里就行了。」

好特别的名字喔！就在可绘这么想时，老板低着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说明。

「……我的昵称。」

「今天坐室内就行了。」

「可是……」

老板梭罗里看向可绘的手。

「没关系。」

可绘把手机塞回包包，落坐吧台区。

「要来杯『提升自信心的咖啡』吗？」

梭罗里窥看一眼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人听来心情沉重。

「……嗯。」

可绘稍稍别过脸，暧昧地颔首。

她想起不时看到〔用心过生活〕关于咖啡的贴文。Sayo小姐也曾上传用骨董磨豆机，研磨向九州某间咖啡店订购的咖啡豆。

是什么特殊的冲煮方式吗？

只见梭罗里关掉炉火，伸手碰触壶盖，瞬间安静的店里回荡着喊烫的声音，他难为情地低头。

目睹这一幕，可绘想起自己被铸铁煎锅烫伤那天的事，不由得噗哧一笑，顿时觉得那时心情低落的自己既可笑又愚蠢。

梭罗里改用防烫夹，小心翼翼地掀起壶盖，热气乍然喷散，雾化了他的黑框眼镜。

「两大匙。」

梭罗里挺直腰杆喃喃道，像是进行什么仪式般地，从绿色咖啡罐舀了咖啡粉倒入壶里。

「唉？没用滤杯，直接倒入吗？」

可绘惊讶地问道。

「是的。」

梭罗里一脸认真地颔首，盖上壶盖。

「静待咖啡粉沉入壶底。」

就在可绘闻到从咖啡壶传来的咖啡香时，一只空杯摆在她面前，壶身也跟着凑近。

「这是『提升自信心的咖啡』，请享用。」

「壶泡咖啡？」

「水滚后倒入咖啡粉，静置就行了。」

「就只是这样？」

可绘诧异地反问。

「是的，就只是这样。」

梭罗里一派理所当然地回应。

咖啡从壶嘴徐徐注入杯中，感觉是有点浓稠的咖啡。试饮了一口，感受到深沉馥郁中，不是只有苦味的复杂滋味。

由于手边突然变亮，可绘诧异地抬头，原来不知何时桌上已点了蜡烛，和之前一样也是放在果酱空瓶里。

「这咖啡好好喝喔！从未品尝过这样的味道。」

可绘又往杯子添些咖啡。

「壶底积着咖啡粉，会有杂味，别全倒……」

可惜警告声来得太迟，可绘已把剩下的咖啡全注入杯中。

「抱歉，来不及告知。不过，这样也很美味喔！」

梭罗里无奈地耸肩说完，开始清洗东西。

的确像是吃到沙子般，舌头尝到颗粒感，却是从未体验过的醇厚味。由于咖啡粉全数入口的关系，感受到野性魅力。原来壶泡咖啡是这样的口感！

可绘想上网搜寻这种咖啡，探向包包的手却停住，心想：没必要现在就知道，况且这里收讯很差。

「杂味啊……」

可绘喃喃自语，在心中反问自己：为何想上网看社群平台？是为了汲取资讯吗？那就只要搜寻必要的事就行了。结果一天至少滑个两、三小时，甚至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手机超过五小时。起床后把时间泰半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究竟为了什么？为了窥看sayo小姐的生活？知道一位连长得什么样都不晓得的人，如何生活又能怎样呢？说到底，究竟什么才叫「用心过生活」……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被积在壶底的浓稠咖啡粉刺激，脑中不断翻涌对自己的各种疑问。

「用心过生活」的子民们，都说在家人尚未起床的清晨或一天结束时，为自己冲煮一杯咖啡是最美好的时光。

因此，连即溶咖啡都懒得冲泡的可绘，曾觉得自己活得很不优雅而感到沮丧，但真是如此不堪的事吗？无法用铸铁煎锅煎出色香味俱全的饺子，有那么丢脸吗？

「我容易看到别人的好，就被牵着鼻子走，逼自己要跟别人一样。」

可绘坦承自己被社群平台囚缚的那段日子。

「我是这么想啦……」默默倾听的梭罗里，缓缓地说：「以自己美好一面为傲的人都有股能量，所以一直接受来自社群平台的这股能量，不是很累吗？还是稍微回避一下比较好吧！对了，就像松鼠。」

可能是戴着口罩的关系，声音有点含糊不清，不过低沉平静的嗓音却让可绘很安心。

「松鼠？」

「是的。松鼠冬天会窝在巢穴里，有储备秋天采集的食物，加上一身蓬松的毛，因而能安心过冬。」

想像双颊塞满果实，搬运食物到巢穴的松鼠模样，可绘的心都暖了。

「做过头了……」

明明想每天过得舒适自在，一回神，发现囚缚自己的不是别人，祸首就是自己。

梭罗里默默关心着可绘，打开厨房的柜子抽屉，不晓得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枝笔尖秃了的笔递向可绘。

「这个，」拿着笔的梭罗里，充满自信地说：「拥有芯。」

「唉？」可绘一脸困惑。

「你需要的是这个，拥有自己的芯。」

「啊！玩笑话吗？」

可绘不禁笑了出来。

梭罗里却一脸认真，随即翻找抽屉，这次递出一个旧旧的削铅笔器，造型古朴，边长约莫三公分的四方形塑胶材质。

「研磨芯，磨利它。」

梭罗里露出「如何？就是这意思」的表情。

「被别人的基准搞得团团转而迷失自我，真的很可惜。不过，只要自己觉得好就行了。别忘了最重要的是，自己拥有磨利的芯。」

「芯……」

可绘看着手上的铅笔与削铅笔器，梭罗里步出了厨房。

「不嫌弃的话，请带走吧！」

梭罗里笑着这么说，但可绘想到家里一堆铅笔，予以婉拒。

「是喔！」失望的梭罗里，倏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问道：「对了，你觉得美国人喜欢喝口味偏淡的咖啡吗？」

「不清楚吔！」

可绘疑惑地偏着头，心想：上网搜寻就找得到答案吧？比起这件事，她更加在意磨得尖尖的铅笔模样，右手也不自觉地握拳。拥有自己的芯吗？原来如此啊！

「多谢款待。」

准备结帐时，可绘伸手探入包包，触到硬硬的东西，原来是前几天编辑坂下小姐送的甜点。因为有效期限还很久，一时忘了。

「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拆开包装，递出一小包羊羹。

此刻可绘突然意识到，虽然坂下小姐自嘲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许这是面对活得不够自在的自己，一种温柔的对待。如此体贴的心，才是用心过生活，不是吗？

这样的坂下小姐，尽管三餐多靠外送来解决，但绝非无用之人，也不该如此衡量一个人。原来自己的身边，多的是可作为榜样的人。

即便是杂味，也是一种美味，只要自己觉得美味就行了。不需要模仿别人，拥有自己的价值观，自己过得快活自在就是理想生活。

可绘抬头，视线停驻在厨房柱子上的一幅小画。

「那是渡渡鸟吔！」

以蓝色为背景，用掺杂浅粉红与绿色的水彩，绘着店名〈渡渡鸟〉，一只不会飞的鸟儿望向这里的眼瞳十分可爱。

「是的。」

梭罗里扶了扶眼镜，瞅了一眼那幅画后颔首。

「就是出现在《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渡渡鸟。」

误闯奇幻国度的爱丽丝，喝了放在桌上的一瓶饮料后，整个人突然变小，沉溺在自己的泪海中。她随波逐流到岸上，遇见了渡渡鸟。

根据知名插画家约翰·谭尼尔所描绘的渡渡鸟——宽额、身形矮胖似鸵鸟，拥有一双短腿，有着前端呈弯钩状，像是鸭子嘴的鸟喙。

「早已灭绝了。」梭罗里苦笑。

自从被人类发现后，仅仅过了百年便灭绝。

可绘小时候很着迷《爱丽丝梦游仙境》，一直想阅读原文版，并如愿考上英文系，也是现在从事这份工作的初衷。

淡忘的幼时回忆，促使可绘变得坦然。

「可能是因为这缘故，踏进这里就像身处童话世界一般。」

店外笼罩着一股静谧，眺望着染上些许深蓝色的夜空，还能瞧见微微的星光。

自己最需要的不是别的，就是如此简朴的时光吧！

可绘暂时委身于这片森林中。

目送客人离去的梭罗里，赶紧回到厨房，开启炉火，用小碟子盛着方才溢到桌上的咖啡粉，并倒入滚水，接着拿起收到的礼物。

「啊！是黑糖羊羹。」

满面笑容的他拆开包装，恰巧壶里的咖啡也泡得恰到好处。

今晚也是静静地迎向夜深。

第一卷 第二话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

从早上就一直下雨；正确来说，不是从早上，而是昨天、前天都在下雨。说得更明确些，这一周没放晴过。新闻时段的天气预报画面一隅，显示着未来几天也都是标记雨伞图案，无奈就是这样的季节。

老旧小屋改装的咖啡厅〈吃茶渡渡鸟〉，情况如何呢？

如此阴沉天气，店内当然有点昏暗，四处可见烛火摇曳。

厨房吧台上并排着几个之前没见过的玻璃罐，那是使用铝制封扣的保鲜罐。一瞧，约莫五、六个。

老板梭罗里从方才就一直拿着罐子，往返水槽与炉子之间好几次。究竟在做什么呢？稍微凑近一看，几个罐子被放入装满水的大锅子里滚煮，原来是在消毒。

「沸腾后静置一会儿，关火。从锅子取出玻璃罐，小心别烫伤……」

稍不留意可是会发生大惨事。梭罗里用长夹小心翼翼地夹起罐子，再慢慢地倒放在干净的抹布上，霎时宛如洗完澡的更衣间，水气蒸腾。

「一个、两个、三个……」梭罗里屈指数着还在滴水的玻璃罐，犹豫了一下，又将另一个罐子沉入热气残留的锅子里。「再消毒一个吧！」

〈吃茶渡渡鸟〉位于行人如织的闹区一隅，却有着如在郊区的开阔感，不单是因为地处从大马路拐进来的一条巷弄里，也是因为四周林木苍郁像是小森林。天气清朗时，还能听到悦耳的鸟啭与树叶沙沙声。

现在却只听得到不曾停歇的雨声，时而滴答作响，时而哗啦哗啦倾盆而下，但大抵都是绵绵细雨。窗外的景色像是透过毛玻璃望去，全成了一片朦胧。

「还真安静呢！」

梭罗里心中涌起一种整间店仿佛被白线裹住，与现实隔离之感；而之所以有此感觉，就是因为雨下个不停。

明明雨声此起彼落却觉得静谧，雨吸收了其他的声响，无论是草木摇曳声，还是虫鸣鸟叫，就连人与车子行驶的声音也被抹消。

梭罗里确认倒放的罐子已经晒干后，便着手开始备料。

重田凌起得很早，即便外头天色昏暗，还是起床了。

多加良世罗被设定七点的闹钟叫醒，前往客厅时，瞧见凌坐在电脑前一边比划各种手势，一边正在应对着。由于戴上耳机的关系，不晓得说些什么。毕竟是全程用英文交谈的会议，就算听得见声音也无法理解意思，但透过画面可知他们正在热烈交换意见。

像这样，几乎每天早上都必须配合总公司的当地时间，进行线上会议。那长久以来的传统开会形式，又算什么呢？世罗觉得匪夷所思。

为了不让自己穿着睡衣的模样出现在画面上，只好弯腰从凌的身后走到阳台，凌微笑地瞅了她一眼。

两人结识于大学的某课堂上，那时的世罗是大三生，攻读研究所的凌则是旁听生，初次上课就碰巧坐在一起。

明明是连帽上衣搭配牛仔裤，再普通不过的装扮，脚下却踩着一双木屐，「还真是个怪人」这是凌给世罗的第一印象。不同于以拿学分为目的的大学部学生，纯粹为了钻研专业领域而进修的凌，从来不迟到早退、准时交作业、积极参与小组讨论的态度，让世罗由衷佩服。每次进行讨论时，凌总能提出各种世罗没想到的独特见解，光听就觉得有趣，也就愈来愈在意他。

这门课没规定要按学号入座，所以坐哪里都行，但不可思议的是，最初的位子俨然成了自己的指定席，只有极少数学生会更换座位。凌总是坐在世罗旁边，两人也不知不觉地愈走愈近。

先一步踏入职场的凌，任职美商电信公司的日本分公司。晚一年毕业的世罗，则是进入以贩售教材、经营补教业为主的企业，起先待的是业务部，于前年开始成为第一线人员。

世罗本来就对幼教很有兴趣，决定加入以学龄前儿童为对象的补教班营运部门。虽然很享受达成目标的喜悦感，但其实一切才刚开始，工作量也逐渐增加，多的是力不从心的日子。

世罗梳妆打扮后，换上了套装，自然地切换成工作模式。接着朝着看向她的凌，挥了挥手，不出声地说了句：「我走啰！」

凌那搁在餐桌下的手，轻轻地左右摇晃。

电脑萤幕上的人已不是方才那位，看来今天的第二场会议开始了。

两人于五年前开始同居，也就是世罗成为职场新鲜人的第一年，那时大她三岁的凌是二十五岁，现在已迈入三字头。

最近世罗的公司，针对内部进行一项调查结果显示，交往两年便同居的情侣，大抵一起生活两年后就会步入婚姻。

然而，凌与世罗尚未登记结婚，因为他们决定「夫妻别姓制度」尚未落实之前，不会结褵。每回选举都会端出这个议题，每次都很期待，却迟迟未见落实。

「全世界只有日本把夫妻同姓以法律予以义务化。」听到世罗这番话的凌，也歪着头疑惑地说：「夫妻别姓有这么不好吗？」

姑且不论上个世代对于夫妻别姓制度，之所以无法落实的理由之一「家制度」有何看法，至少世罗他们这一代实在无法理解。

注：家制度，又称为「家族制度」，是根据一八九八年的明治民法所制订，即指由统制家族的户主承担一家的责任，抚养家人的制度。其特征之一是全家姓氏相同，婚后妻子需从夫姓。

其实世罗他们在乎的不单是姓氏问题，放眼海外，许多国家的女性政府官员超过半数，以首相为首，其他政党的领导人也是女性的国家一点也不稀奇。虽说去年组成的现任内阁官员平均年龄有年轻些，但二十位官员中只有两位女性，比率只有百分之十。看来增加女性领导人、性别落差指数改善等问题，还有一大段距离要努力。

世罗认为要想力求性别平等的世界，最浅显易懂的主张，就是别姓议题。恪守别姓一事，至少能彰显自己的价值观，也是两人的共识。

要想改变今后时代，就不能被旧制牵着鼻子走，应该挣脱迂腐思维，每个人都能自主平等、相互扶持才是最佳关系。

因此，两人在决定同居之前，分别打电话告知父母，也感谢长辈们并未反对他们的想法。

梭罗里打开冰箱，探头瞧着冷藏库，挑选食材。

「小黄瓜、还有洋葱，香草绝对不能漏掉。」

喃喃自语的他，握着一把像是青草的淡绿色菜叶，眯起眼睛。

「鲜嫩到仿佛能净化周遭……」

他似乎相当满意食材的鲜度。

「高丽菜、番茄、青山椒，蔬菜类这样就够了。再来是鱼啰。」

请鱼店老板把青鱼切成生鱼片。

「还有……」他微笑着取出一盒草莓。

看来梭罗里已规划好菜单，只见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厨房，挽起白衬衫的袖子。

倒放在干净抹布上的罐子已经晒干，在烛火的映照下闪耀生辉。

这时节一直都是阴雨天，感觉整个地球沉没于水中。

世罗抖落雨伞上的水滴，走过被湿气弄得朦胧的自动门。坐在接待柜台的真田小姐，立即迎上前。

「多加良老师，早啊！」

「辛苦了，真田老师。」

轮值早班的真田老师，应该清晨五点就到了，却还是以爽朗笑容迎接早上九点上班的世罗。

才艺班里不限专任讲师，就连工作人员也是互称「老师」，担任事务职的世罗早已习惯被称为「多加良老师」。

「有谁来了吗？」

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放在办公室，而门口附近的客用伞桶，并排着一把透明塑胶伞和鲜艳粉红色的儿童雨伞。

世罗隶属的〈木马儿童学园〉，是专门招收以考取私立小学为目标的幼儿补习班。主力是以录取名校为号召，有专为四岁以上儿童而开设的「资优班」，也有所谓的先修班「公主班」，连尚在牙牙学语的两岁幼儿也可以就读。

会送孩子来这里的父母，倒也不全是那种非常注重孩子教育的虎爸虎妈；有想说孩子的个性比较适合念私校，姑且试试的父母，也有不少家庭把这里当作托儿所。

看准有此需求，公司依规定编制人员，添购了设备，也登记为托儿所。孩子可以在这里从早上六点待到晚上十点，真的帮很多父母分忧，所以即使月费不便宜，招生情况还是很好。

今天是礼拜二，只有傍晚有课。而这时间会过来的客人，应该是来托育孩子的。

「是啊！斋藤八点就来了。」

「比子吗？」

「今天她妈妈也来了。」

这一带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斋藤母女住在有钱人最多的五丁目。独生女的比子刚满三岁，身为家庭主妇的斋藤太太由于想有多一点私人时间，从半年前开始让女儿来上课，而且多是下午两、三点过来，很少一早就出现。

世罗瞧了一眼托儿室，保育员高部小姐与斋藤太太，正在和比子一起挑选绘本。

「啊！多加良老师。」

比子喊着，奔向世罗。

「早啊！比子。今天很早就来呢！」

尽管很想摸摸她的头，握握她的手，但正逢疫情期间，不少家长很介意。工作人员们便达成共识，避免和孩子直接接触。

「今天爸爸在家工作，怕打扰到他，我们就决定早点过来。我可以一起陪同吗？」

「当然可以。」

招生对象是四岁以上儿童的资优班，不少家长会陪孩子上课，但年级高一点的班级，则规定不能陪同，因此在走廊等待的家长会透过玻璃窗了解上课情形。老实说，多少有被监视般的不舒服感。

「妈妈总是陪着比子，真是太好了。」

「嗯！」想说比子会用力点头，没想到世罗才一转身，比子就一溜烟似地，张开双手，奔向母亲怀抱。「最喜欢妈妈了。」

「是啊！比子的妈妈好温柔喔！」

听到世罗这番话的比子，小脸蛋充满了喜悦。

「嗯！而且很可爱。我最喜欢妈妈了。」

女孩从小就这么憧憬美丽事物。

「谢谢。」

斋藤太太的白皙脸庞霎时泛红，被逗得很开心。

宛若天使，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世罗感受到被毛毯裹住般的温暖。

在整理窗帘时，耳边传来斋藤太太为比子念绘本的温柔嗓音。好怀念啊！世罗回头，瞧见比子探出身子，看着摊放在母亲手上的横长形绘本，封面绘着一辆偌大的绿色电车。

这本福音馆书店出版的绘本《下雨天接爸爸》，是由儿童文学作家征矢清的文章，搭配漫画家长新太的图。其故事是在讲述女孩在雨天送伞给爸爸的小小冒险；一路上在奇幻车子里的动物乘客们帮助下，终于顺利抵达父亲任职的公司。

注：原书名为《かさもっておむかえ》。

注：征矢清，儿童文学作家，代表作品有《叶子小屋》、《美味面包店》等。

注：长新太，一九二七～二○○五，日本漫画家、绘本作家。

透过绘本感受到独自出门的忐忑不安，踏入未知世界的勇气，以及终于完成任务、松了一口气的感受。

世罗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时常央求母亲念这本书。

保育员高部小姐在不远处一边看着斋藤母女的互动，一边整理书柜。

咦？准备回办公室的世罗，冷不防停下了脚步。记得这里有一段歌词，以前母亲念到这段时是用唱的，斋藤太太则是朗诵诗词般地念这一段。由于绘本内容早已深植脑海，马上察觉到不太一样。

绘本的文章只用文字表现，既没乐谱也没节奏，每个人念出来的感觉都不一样也是理所当然。

不可能一样吗？有些在意的世罗，步出托儿室。

世罗和业者以线上会议方式商讨新教材，还得赶紧汇整暑期课程的各项要点，转眼已是中午时分。

此时传来敲门声，原来是高部小姐。

「斋藤太太要回去了。」

站在柜台前的斋藤太太，正在帮比子穿好系在腰部的防雨裙。

「现在是她爸爸的中午休息时间，我带比子回家，我们先走了。」

斋藤太太看向世罗，说道。

尽量配合家长需求，也是〈木马儿童学园〉的一大特色，为了试图与其他补习班、托儿所有所区别。而这么做确实拓展不少客源，却也相当考验世罗他们的应变力。

「好可爱的雨衣喔！哇——，和雨伞同款呢！」

比子听到这番话，得意地看向世罗。

以深蓝、绿色表现几何图案的雨衣，确实别具设计感。

「这是名叫MUTUKOISOGAI的日本设计师的作品。这件防雨裙是今年发表的新品，非常抢手。」

斋藤太太补充道。

「让人看得心情都开朗起来了呢！即使是这样的下雨天。」

门那头的天空依旧阴沉，雨势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因为想穿这件防雨裙，也就喜欢在雨天出门。」

斋藤太太看着比子，微笑地说。

「原来如此啊！真好。」

世罗笑着回应。

「多加良老师家的爸爸，还是和往常一样进公司吗？」

斋藤太太突然转换话题。

「爸爸？」

是问我爸吗？世罗不禁感到困惑。

「不好意思，是说您先生。」

「喔喔，我先生吗？他也是远距工作，一大早就要开线上会议，还得穿上西装才行。」

「需要帮他准备午餐吗？」

面对笑着回答的世罗，斋藤太太一脸担心地问。

「不用，他都自己随便弄弄。」

凌多少会帮忙做家事，自从决定同居后，两人相处模式一直是如此。

「多加良老师的老公，也会分担家事啊！好好喔——！我也希望能和这样的人结婚。」

目前积极相亲的真田小姐，羡慕地说。

「偶尔吧！做些简单的料理，像是咖喱之类。」

虽然称不上多么精致美味，但世罗觉得凌的手艺可能比自己好。

「我家爸爸连微波食品都不自己弄呢！」斋藤太太一脸无奈地说完，牵起比子。「好了，快走吧！」

「那我们先走了。谢谢！」

母女俩转身步出自动门。防雨裙的鲜艳颜色，与比子的小跳跃，一同轻快舞动。

世罗目送她们离去的身影，心里有着抹消不了的疙瘩。

爸爸、老公、您先生，这些都是理应关系对等「一起住的另一个人」的称呼。也许是自己太敏感，单纯方便称呼而已，没什么特别意思。不过称呼决定扮演的角色，不是吗？因为是「您先生」，所以「老婆」非就得操持家务吗？而「爸爸」这个称呼，应该是用于有孩子的家庭，不是吗？

世罗认为就算没登记结婚，凌也是丈夫，她是妻子，就只是这样而已，不需要多余的角色。

一到车站，发现验票口附近人潮汹涌。原来是平常通勤搭的电车，因电力系统故障的关系，班次大乱。

用APP查询如何转乘的世罗，搭上不太熟悉的电车路线。

「从这个车站稍微走一下，就可以转搭直达的地下铁吗？」

她喃喃道，赶紧步出挤满人的电车。

「下雨了，雨好大，带着伞去接人——」

雨水打在透明塑胶伞上又滑落，她哼着歌，配合节奏转动着雨伞，溅起了小水花。

世罗不由得想起母亲念绘本的声音。父亲在她小学五年级时，去了另一个世界，母亲独自养育世罗，供她上大学。即使频频有人建议母亲再婚，她却始终没此打算，应该是很爱父亲。不过，也是为了以「多加良」这姓氏为傲的世罗着想吧！对世罗而言，「多加良」这姓氏是和亡父有所连结的证明。

「浑身湿透的小男孩——哎呀呀——」

像要抹去歌声似地雨声落在伞上，雨势突然变强。

早知道就穿雨鞋了。虽然雨天也能穿的象牙色高跟鞋有防水功用，但从脚背、旁边渗入的雨水湿透丝袜，肩上的包包也被打湿。包包里装着带回家审阅的资料，可不能弄湿。

世罗拐进岔路，来到树荫下，打算稍稍避一下雨。

在这里待一下好了，雨势应该会变小吧？这么想的她仰望天空，视线忽然落在置于前方两、三步距离的小看板上。隔着防雨塑胶套，瞧见上头有一排像是蚯蚓的文字。

〈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吃茶渡渡鸟〉

世罗凑近看板，店名下方用图钉钉着一张手写字条。

〈有雨天的三明治〉

反正现在回去，凌还在工作，在这里躲一下雨吧！

这间店位于巷弄内，树荫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世罗在树林构成的天然伞下，小跑步地奔向咖啡厅。

跑过巷子，来到一片出乎意料的开阔空间。

绿草如茵的庭院，摆着被雨淋湿的桌椅。天气好的话，这里就是户外用餐区吧！世罗走向明明位于热闹市区，却像山中小屋的建筑物。

拜屋檐之赐，雨水没渗进玄关，脚下的混凝土地面也看起来颇干爽，保有浅灰色。由于一直在雨中奔波的缘故，光是有处避雨的地方，就让世罗大大松了一口气。

握住浅蓝色门上的金色门把一拉，挂在门内侧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

一头卷发、戴着圆框眼镜、双手插进黑色连身围裙的口袋、个头颇高的男子看向世罗。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这位男店员。

店里只有一处小巧的厨房，和摆着五张椅子的吧台区。

这么小的店，一个人应该忙得过来吧？而且好像没什么客人。就在世罗这么思忖时，仿佛被听到心声似的——

「碰巧今天天气不好，没什么客人。」

老板强调是「碰巧」，一听就知道是借口。他那理直气壮的表情，实在叫人厌恶不了，世罗不禁笑出来。

「巷口的看板上写着『雨天的三明治』，是什么样的内馅呢？」

「请问，有什么吃了会过敏或不敢吃的食材呢？要是都没有的话，就请期待。」

原来如此，就是看厨师心情而定，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什么都吃，那就来一份那个。」

世罗一边回道，一边用小毛巾擦拭被濡湿的包包与外套下摆。

「请随意坐。」

吧台前摆着和幼稚园、图书馆儿童书区一样的木头椅子，只是椅脚比较长，被漆上和店门一样的浅蓝色。一坐上，哐当一声有点不稳，但坐起来的感觉蛮舒适的。

店里整齐排放着锅具和餐具，也有摆饰木制玩具与植物。柱子上挂了一幅装框小画，一只鸟儿露出虚脱似的滑稽表情，大概是描绘店名「渡渡鸟」的插画吧！

厨房里面不晓得是什么模样？世罗好奇地窥看，瞧见有个和小厨房不相称的大螺旋桨。

「咦？那是什么？」

她询问正在厨房忙碌的老板。

「风车，还在试做阶段。」

老板头也没抬地回道。

「风车？」

「是的。想说试试风力发电，无奈一直下雨，没办法试验。」

老板像个脾气执拗的孩子般偏着头。

「电力不通吗？」

世罗惊讶地问，同时心里暗忖：该不会是茂密树林遮挡的关系？

「不是的，只是多少想为地球着想。」

老板轻轻摇头，那头卷发有节奏地晃着。

从气候变迁的观点来看，减少使用石油资源的运动，正在世界各地迅速展开。近来就连小学也将SDGs（联合国的永续发展目标）相关知识，列入学习项目。而世罗任职的补习班，也正考虑将此议题纳入课程，她恰巧在研究这方面的相关事宜。

「风力发电，个人也办得到吗？」

「国外有些地区，百分之百能利用绿色能源供给电力，可想而知，其庭院里立着大风车。在这里要是柱子高度不到十五公尺，不足二十千瓦的发电装置，根本供给不了什么电力，因此还在试验阶段。」

老板停下手边的事，以徐缓口吻仔细说明。世罗一脸认真听着。

「只要风力够，二十四小时都能发电呢！」老板扶正眼镜，难为情地笑着说：「总之，这般程度连水也无法煮沸，可能跟玩具没两样。不过，愿意尝试这一点很重要。」

小小的声音无法传递出去，或许吧？但正因为如此，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无法前进。不放弃地做自己能做的事，总有一天会吸引别人注意，成为一股力量也说不定。

就算最终没做出结果，总比什么都没做来得好。世罗这么想。

「再怎么枝微末节的事，也要用心做。」

世罗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颔首。

「总有一天能得到答案就太好了。」

老板喃喃道。

视线从风车的螺旋桨移回吧台的世罗，瞧见桌上有个盛着切成两份厚厚三明治的白盘。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世罗合掌，惊喜道。

「这是『雨天的三明治』，请慢用。」

世罗随即将盘子挪近，摘下口罩放一旁，张大嘴咬了一口。

切得又大又厚、嚼劲十足的吐司，有股微微的小麦香，馅料是用胡麻酱调味，加了好几种蔬菜和肉。每咬一口就能感受到各种食材的特色，吃起来非常顺口，是诚意满满的味道。

「好久没像这样大快朵颐了。」

世罗抹着嘴，笑道。

自从口罩生活变成常态以来，就连大啖美食的机会都减少了。

「所以是『雨天的三明治』啊！要是晴天的话，就该在户外野餐之类的，不是吗？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能一只手轻松地拿着吃而做的。雨天窝在家里吃着加这么多料的三明治，就觉得很幸福。」

老板滔滔不绝地说明。

「这想法真有趣。」

世罗用手抓起掉在盘子上的馅料，笑着回应。

「不仅如此呢！请看这些馅料。」

老板赶紧补充道。

「番茄干、鸡胸肉、红萝卜丝，还有萝卜干吗？用日式口味的食材，当作馅料还真是稀奇，但真的很好吃。」

「雨天就会渴望来自阳光的恩惠，才会使用充分晒过日光浴的蔬菜干作为馅料。之所以用胡麻酱调味，是因为胡麻含有矿物质，最适合用来调理这时节的身体状况。」

「红萝卜也晒过吗？」

三明治的切口添缀着切丝的鲜艳色彩。

「红萝卜是用蒸的。透过加热的烹煮方式，具有抗氧化作用的类胡萝卜素就会增加。」

「虽然已经好一阵子见不到太阳公公了，但像这样就能稍微摄取到来自太阳的恩惠。」

老板听到世罗的这番话，总算满足地点头。

拜电车事故之赐，有种误闯童话世界的感觉，仿佛搭上《下雨天接爸爸》中，那辆乘客都是动物的不可思议车子。世罗暗自欢喜地心想，不禁感到庆幸。

吧台上的烛火摇曳，好似在回应什么。

「把果醋倒入盛满水的锅子。」

梭罗里待大锅子响起咕嘟咕嘟声之后，加入约水量的一半、用苹果汁做成的果醋。苹果果醋没那么酸，怕酸的客人也能轻易接受。接着再加入盐和砂糖，煮至沸腾。

「用刮刀充分搅拌。」

待砂糖融化后，酱汁就完成了。

「换你们出场了。」

是的，没错！轮到总算消毒完毕，一直从旁待命的保鲜罐登场。

把切好的蔬菜倒入罐子，再注入冷却的酱汁。

「啊！忘了加香草。」

这可是用来提味的重要食材。

梭罗里拿了几根插在瓶子里的香草，适当捻碎后丢进罐子里，然后盖紧瓶盖，放进冰箱，再来就等美味可以入口时。

从早上就异常忙碌的一天。

除了是否举办奥运的话题，炒得沸沸扬扬。世罗任职的补习班，则是面临另一种慌乱——大伙无不忙着准备暑期课程。

由于月底会计要作帐，必须结算老师们的授课费、经费支出等杂务；再者今天来上课的学生不少，还有几位是新生。两班资优班满座，负责「公主班」的保育员人手不足，世罗和真田小姐只好轮流去托儿室帮忙。

傍晚时分，送走了资优班学员，托儿室超过半数的孩子也已回家，正当大伙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时，一名男子现身于柜台。合身的西装搭配粗领带，头发往后梳整，身形偏瘦却结实，一看就是白领菁英。

「我是斋藤比子的爸爸，来接她回家。」

字正腔圆的嗓音，促使世罗回头。

「比子的父亲吗？您请稍等。」世罗说完，朝托儿室喊道：「比子，爸爸来接你了。」

「感谢老师的照顾。」

男子戴着尖嘴造型、有如鸟喙的高效能口罩，点头致意。

「您客气了。今天怎么不是妈妈来接呢？」

世罗的这番话让男子神情紧绷。

「内人不太舒服，好像是自律神经失调之类的，真是伤脑筋。」

可能是担心太太的病况，口气很严肃。

「正值季节交替，身体容易出状况，还请保重。」

世罗赶紧这么回应。

「身为人母，不振作一点怎么行。那家伙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没这回事，斋藤太太总是很有耐心地念绘本给比子听。」

「是啊！她是很棒的母亲。」

坐在柜台的真田小姐也附和道。

「念绘本给孩子听？她不会念错吗？只是长得好看，没什么学养，笨得很……就是因为不希望女儿像她一样，才想说早点送比子来你们这里。」斋藤先生竟一脸苦笑且语带讥讽，他抚摸步出托儿室的比子的头，质问似地看着比子：「比子，有好好学习吗？」

「嗯！」

满意女儿很有活力的回应后，斋藤先生便牵起比子的手，消失在自动门的另一头。

不过，比子的脚步显得有点沉重。

「真是的，怎么当着孩子面前说那种话啊！」

真田小姐十分不以为然。

「在孩子面前说她最喜欢之人的坏话，到头来受伤害的是孩子。」

世罗也有同感。

「还真是有点意外，分明就是冷暴力啊！」

真田小姐嫌恶地说。

言语暴力是冷暴力的一种方式，也就是用言语伤害对方的人格与尊严的行为。由于没有具象形体，很难定义是一大棘手问题。就算当事人没这意思，只要对方觉得被贬损，就是冷暴力。

世罗有一种仿佛自己被轻蔑的厌恶感，不由得想起斋藤太太那有如天使的笑容。

「看他那种态度，让我对婚姻存疑。」

真田小姐一脸失望。莫非相亲一事不太顺利？

「夫妻关系百百种啰！」

「多加良老师是事实婚

注：事实婚，是指具备结婚实质要件的男女，未进行结婚登记便以夫妻关系同居生活，群众也认为是夫妻关系的两性结合。

旁人会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是我们达成共识的形式。

「如果能选择夫妻别姓，我们就会立即登记结婚，无奈这个议题迟迟没有进展。」

「夫妻别姓啊……」真田小姐颓丧似地突出下唇。「我要是能像多加良老师一样意志坚定就好了。就算这制度落实，我还是会很困惑。」

「唉？为什么？可以选择不是很好吗？想从夫姓也是可以的。」

真田小姐比世罗小三岁，以为比自己还年轻的世代应该会赞同这想法，所以这反应让世罗颇意外。

「选择越多，烦恼越多。如果选择从夫姓，不是被嘲笑LKK，就是不懂得捍卫女权的笨蛋。」

没这回事……。世罗本想这么回应，无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要是批评他们是「无法独立的人」，不就做了和斋藤先生一样的事吗？世罗感到很错愕。

是因为怀着郁闷心情回家吗？还是正好遇上让心情更不好的事呢？

「我回来了。」

一开门进屋，便瞧见坐在电脑前的凌开怀大笑。

「哦，你回来啦！」凌笑着招手回应；「我正在和澄太视讯，刚才也和佑里、莉莉聊了一会儿。」

澄太是凌从高中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听说他辞去东京的大公司工作，今年春天和家人迁居山梨。他们似乎是用会议APP视讯，澄太和佑里都是开朗又有活力的人。

只不过，世罗今天真的没这心情，只好默默地伸手在面前挥了挥，示意不想视讯。

「世罗刚下班回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凌识趣地帮忙挡掉，接着他们又愉快聊了一会儿，总算随着一句「再联络喔！」寂静骤然再访。

线上会议总是干脆地划下句点，让人有种奇妙的感受。也许是因为习惯大家闲聊几句后才开会，然后边走边聊，步出会议室的感觉。

结束得俐落也很好，只是觉得线上会议只谈要事，少了点人情味。世罗担心自己无法适应新生活方式，看着伸了个懒腰并顺手关掉APP的凌，心想：凌已经完全习惯这般状况吧！

「抱歉，补习班那边出了点状况。」

「没事，你刚下班一定很累。」

凌的温柔拯救了被斋藤先生搅乱的心情。

「澄太他们的新居生活如何？」

「好像很享受呢！莉莉也变得开朗多了。」

莉莉升上小四就拒绝上学，这次全家之所以迁居山梨，主要也是为了她着想。

「是喔！太好了。」

「就是啊！对了，看一下这个，是在你老家那边吧？」

凌把电脑萤幕转向，画面上映着大大的字〔在自家车子远距工作〕。

「这是刚才听澄太说的，近来研发了适合远距工作模式的车子，还在试营运中。」

使用的是电动车，并设有提供WiFi、充电用的专属停车场，还能开去附近的温泉区放松，在旅馆享用美食，是近来兴起的一种新工作模式「workcation（工作度假）」。目前在世罗的家乡先行试营运，正在招募参加者的样子。

「开着车子哪里都能去，比移居的门槛低呢！要是工作一直采线上会议，总觉得不必非得住在东京。」

招募活动到这个月的月底截止。

「你想参加吗？」

「没有。虽然现在不可能，但将来未尝不是一种选项。」

离家在车上生活，偶尔回来，是这意思吗？问题是，没有驾照的凌，要如何在车上生活？

世罗听着毫无现实感的梦话，换穿居家服。

「况且是在你的家乡，不但可以随时回老家，还能马上和老朋友们见面。」凌又补充道：「你不是说偶尔也想自己开车？这样不是很好吗？」

「唉？你觉得我会和你一起这么做吗？」

「当然，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啊！」

凌的无邪笑容让人恼火。

「可是我的工作没办法线上操作，况且老家那边也没有分店。」

「哪里都找得到和补习班有关的工作吧？况且世罗能力这么强，找其他工作一定也会马上录取。」

这个人是怎么看我的？到底在说什么呀？

「莉莉好可爱喔！」凌眯起眼，继续说：「橙太说，他在东京上班那时忙着工作，没时间帮忙照顾小孩，觉得很遗憾。可是现在，他比佑里更常陪莉莉呢！看他很开心的样子。换作是我，当然会请育婴假，但要是我们改变生活方式，我就能全力支援，这样你也比较安心，是吧？佑里也说，要生就要趁年轻，才有体力照顾孩子。」

孩子？育婴？我这工作才刚到任不久，根本没余裕想这些。八成是被熟识朋友的新生活给刺激，竟然都没顾虑到我的想法，还大言不惭地说些无脑话。

是因为被背叛似的冲击，还是气愤难平？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世罗无法止住泪水，而忘情盯着电脑萤幕的凌却丝毫未觉。

「我去一趟补习班拿忘记带回来的资料。」

「现在？」

「你自己随便张罗一下晚餐，我会在外面吃。」

世罗撂下这番话，便拿起插在伞桶的伞，步出家门。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

世罗漫无目的走在湿漉漉的路上，想像着没有说出口的对话。

「夫妻别姓一事遥遥无期，孩子出生后，我们还是登记结婚吧！」

凌恐怕会这么说吧？

「世罗很珍惜『多加良』这姓氏，我改姓『多加良』也行，反正我哥会继承『重田』这姓氏，所以没关系。」

当然想守护「多加良」这姓氏，但不单是因为这样。

世罗脑子一片混乱，不晓得要从哪里着手解决，也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就算雨停了，还是有『雨天的三明治』吗？」

双脚自然走向前几天造访的「森林」。

搭上电车，在离那间店最近的车站下车。记得是在第一条巷子拐进去的尽头。世罗一边回忆下大雨那天的情形，一边不停往前走。难不成真的是一场梦吗？她内心揣揣不安。

当来到巷口，确实立着一块看板。今晚没有挂上遮雨用塑胶套，小灯照亮的手写菜单上，和那时一样钉着图钉。

〈雨天的三明治〉

但，这次多加了两个字。

〈有心是雨天的三明治〉

咦？世罗出声念完这排字，随即走进巷子。

世罗来到庭院，瞥见上次看到的户外用餐区附近，有个大螺旋桨像电风扇似地转着，是风车。无奈这东西似乎不太牢靠的转转停停，看来应该是无法发电。

「开始启用风车呢！」

开门走进店里，瞧见老板瞅着摆在厨房吧台上的好几个保鲜罐，今天也是没有其他客人。

「是啊！可惜今天好像没风。」

老板放弃似地咕哝道。

「呃，今天……」

世罗欲言又止，老板马上察觉。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是吧？」

还在准备中吗？只见老板逐一打开并排在桌上的保鲜罐盖子。

「总觉得一直好郁闷……」望着老板在面包上抹奶油的世罗，呐呐地说道：「刚好写着『心是雨天』，根本是为我拟的菜单嘛！一直下雨让人变得忧郁。对了，是什么样的三明治呢？」

「馅料是醋渍青鱼和腌菜。」

「保存食品吗？」

「是的。不是天气不好，是你穿错衣服。」

「唉？什么意思？」

世罗错愕地反问。

「这是多雨国家的谚语，意思是『抱怨总是下雨也没什么用，只能自己换件衣服了』。」

老板重复刚才说的话。

「是喔！」

让人似懂非懂的说明。

就在两人闲聊时，世罗面前搁着和上次一样的白盘。这次是单手就能抓起的标准厚度、切成三等分的三明治。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请慢用。」

「我要开动了。」

第一片是浅咖啡色面包夹着鱼酱汁，应该是醋渍青鱼。咬一口，味道浓郁的青鱼酱汁，美味瞬间在口中扩散。是用芥末调味吗？辛辣味突显温润口感，还尝到像蜂蜜的甜味，腥味尽除。用的应该是黑麦面包，增添一点纯朴滋味。

接着拿起第二片，这次是白面包，馅料是好几种腌菜。对于世罗来说，腌菜好比西式料理用来添缀的腌黄瓜，没有喜欢到一扫而光的程度，倒也不讨厌。但这片三明治却让人一口接一口，不是那种刺鼻酸味，而是用香草提味的清爽口感。

最后一片则是涂上了香甜的果酱，充满草莓果粒的果酱，应该是老板自制的。

「每一种都很美味，酸味恰到好处，很适合这季节呢！」

确实让阴郁心情稍稍开朗了些，也是这道料理名称的由来吧？

「是喔！那就好。」

看着老板一脸得意洋洋。

「为什么这个……」

世罗忍不住想问。

「为什么叫『心是雨天的三明治』，是吧？那就告诉您。」

老板嗯哼似地咳了一声，准备说明。

「在寒冷国度，冬天没办法耕作，所以要把夏天收获的东西做成保存食品，这样一年到头都能享受到美食。要是没有新鲜食材，换个烹调方式就行了。」老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心是雨天』的意思，是指心累至极时，改变想法就行了，也就是转念。改变一下装扮，就能让无趣、令人忧郁的雨天变得快乐、愉悦。」

「啊！就是刚才那句谚语……」

「是的。并不是天气不好，而是你穿错了衣服。因此，要是没有新鲜食材的话……」

「那就吃腌菜，也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三明治。」

世罗拍了一下手，接着说。

心中多少明白些的她，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想起比子也是因为有了可爱的雨具，才喜欢在雨天出门。

「好比这个蜡烛。」

老板指着前几天造访时，也是装在瓶子里燃烧的蜡烛。

「好美喔！让人看着心情好沉静。」

「高纬度国家也有阳光完全不露脸的时候。」

「永夜，是吧？」

「所以用烛火代替温暖阳光，守护寒冷、昏暗时期的自己。」

烛火的亮度大概和夕阳差不多。

「而且你看这烛火……」

世罗倾听老板的徐缓嗓音，凝视着摇曳烛火。

「听说，烛火不规律的跳动称为1／f波动，具有疗愈效果，还能让心情沉稳呢！」

不要因为昏暗而悲观，在能够抚慰人心的烛火中，静静地度过时光，这也是一种转念。

定睛看着晃动的烛光，就像裹着毯子般舒服。世罗想起比子的母亲，望向孩子的眼神，就是给人这般印象。

「对了，你觉得『幸福』的相反词，是什么？」

突然被这么问的世罗，抬起正在凝望烛火的双眸。

「不就是『不幸』吗？在幸福的幸字上面，加了个否定的『不』字。」

世罗说着，用手指在空中写字。

「这么说也没错，但要是再衍伸一下，不就还有其他意思吗？比方说，感受到自我有所成长时……」

老板拄着下巴思索着说道。

「幸福。」

好似在玩联想游戏。

「那么相反的，觉得自己没用、失去自信时的状态？」

「那就是不幸。」

「就某种意思来说，是这样没错。但若是想成未来有所成长，或是发现新契机，就不能说是不幸，不是吗？也可以说是压力。」

虽说是压力，原因却有百百种；有人因为忙碌而倍感压力，也有人并非如此。世罗是那种就算再忙也不觉得有压力的人，反而闲下来才难熬。

「那么，压力的相反词，是什么呢？」

「……放松之类吗？」

心中还没有答案的世罗，试着思考片刻。

「嗯，这答案不错。」

得到老板肯定的世罗很开心。

「遇上麻烦事时，是要抱头苦恼，还是一笑置之？既然走哪条路都一样，那么选后者肯定比较好吧！」

这么说的老板，顺拉了一下卷卷的头发。

「不过，这般差异究竟从何而来呢？」

这次换世罗提问。

「就是刚才你所说的，放松。想要让心有余裕的话，端看自己是否有这般能耐。」

压力，就是遇上不合理的事，或是别人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那么，为何有压力呢？只要找到答案，或许就能放松。

「哎呀！又下雨了。」

老板看向窗外。

「看来是不会停了。那风车不就……」

世罗走向窗边，突然惊呼一声。

「倒也不见得呢！」

风车借助雨的力量，转啊转的，雨打在扇叶上，一粒粒像在跳舞。耳边传来扇叶咻咻的运转声，在一片静寂中，风车像是在演奏音乐。

「侧耳倾听。」老板低声嗫语。「虽然无法发电，却能奏出自然的BGM，这样不也很好吗？」

听老板说，有人会用水车从事音乐活动，由此可见，活用能量的方法绝对不止一种。

世罗听着从远处传来的雨声乐音，在心中哼唱。下雨了，雨好大……。

脑中浮现斋藤太太的美丽侧脸。

当然不可能了解当事人的心情，但不得不和那么轻蔑自己的家伙在一起的人生，真的很空虚。

平等的相反词是差别，安心的相反词是不安，束缚的相反词是自由。

没错，世罗想活得自由，希望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过着愉快生活，因此不想轻易放弃为了巩固这一切的独立自主。这是想继续工作的意义，也是之所以没有登记结婚的理由。

「多谢款待。」

世罗说着起身，正疑惑怎么没瞧见老板时，只见手心放了个东西的老板也站了起来。

「这个给你。」

小企鹅造型的公仔。

「咦？企鹅？」

「不分黑白。」

一身黑色羽毛的企鹅，骄傲地挺起白色胸膛，站在老板的掌心上。

「额外送的，请收下。」

话虽如此，但带回去也没地方摆，世罗还是客气地婉拒。

没必要分黑白，不是吗？不是迁居，而是拥有两、三处生活地方；就算分居，不时在哪里碰头的生活也不赖。要想维持平等关系，就不能以「我」，而是要以「我们」的视角来看待事情。世罗在心中不断反刍。

鱼酱汁搭配腌菜、果酱，像这样花费时间做出来的保存食品，美味加倍。而且在逐渐熟成的过程，倒是有点近似家族关系。

凌与世罗也许将来会有孩子，若把每个人的独特性做成一份三明治，有时是个人，有时是团队，时时保持平等又对等的关系。

「浑身湿透的小男孩——哎呀呀——」

雨声中似乎传来母亲的歌声。

念绘本的方式与旋律不限一种，想法也不只一样。与其喟叹自己遭遇不讲理的事、不被别人理解，不如从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烹调方式。

「对喔！公企鹅也会育儿呢！」

很难想像凌辛勤照顾孩子的模样。

月光从云缝流泄，看来放晴了，梅雨季就快结束。

明早还要上班，也得赶快完成暑期课程规划。快点回家，好好休息吧！世罗心想，快步返家。

濡湿的风车像要晒干扇叶般徐徐转动。

梭罗里用烤面包机烤黑麦面包，打开一罐特制草莓果酱的保鲜罐，在厚度和六片装吐司不相上下的面包涂上满满果酱。

看似有些涂太多，梭罗里却觉得好满足。

「真不错！」

只见他摘下尺寸过大的口罩，缓缓咬了一口，嘴角沾着溢出的果酱。

这是发生在夏天即将到来的夜晚之事。

第一卷 第三话 慰劳自己的烤棉花糖

「好舒服喔！微风轻拂，搔着脸颊，鸟儿们也开心高歌，不是吗？啊啊——，多么美好！」

挺胸做了个深呼吸，灿烂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抬起的脸上。

「无谓抵抗，就是这么回事吧！」

汗水沿着低垂的额头淌落，濡湿了被风轻搔的脸庞。

每天一开口就是个「热」字，想说偶尔换说别的字，或许能转换一下心情，无奈没办法缓和沐浴在热波中的身体状态，气喘吁吁到只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一般认定最高温超过三十度就是酷暑盛夏，近来这情形早已见怪不怪，不是盛夏的日子反而稀奇，感觉这几年一直如此。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像热带国家呀？」

完全忘了夏天曾有的舒适感。

像这样气温逐年攀升的情形，也不是只发生在这国家。豪雨、接连不断的台风、缺水等灾害，导致气候变迁的原因之一，就是全球暖化。

感受到大自然对于现代人生活带来的影响予以反扑，每个人都必须重新审视生活，想想自己能为地球做些什么，迈出第一步很重要。可惜没时间慢慢想了，北极的海冰持续融化中。

借由生活在这片林子里的各种尝试，是否能够找到什么解救的方法呢？我也没多余时间可浪费了。

因暑气而昏沉的脑子里浮现各种想法，旋即又消失。

任凭汗水滴落，迈步走向〈吃茶渡渡鸟〉时，瞧见一名女子蹲坐在巷口，碰巧是开店时摆放看板的位置。由于尚在准备中还没拿出来，空荡荡的地方，只有从草地冒出来的酢酱草与天胡荽充满活力地生长着，搞不好它们热得像汆烫青菜。

矗立一旁的榆树只有一小片绿荫，唯独那处柏油路面呈深灰色。只见女子抱膝蜷缩在这直径不到一公尺的阴凉处。

是在等开店吗？我起初是这么想，因为有时也有这种客人光顾傍晚才开店的〈吃茶渡渡鸟〉，然则当我一凑近，她依旧低着头。

「请问……」

我战战兢兢地探问。

女子吓到似地抬起头，明明如此炎热，她却面色苍白，眼神涣散。

「你还好吗？」

担心不已的我，试着靠近。

女子慌忙起身后又跌坐地上，身体似乎不听使唤。

「不好意思，我有点头晕。没事，常常这样，坐一会儿就好了。」

幸好口气还算沉稳，或许是开口说话的关系，得以调整呼吸，脸上逐渐回复了一些血色。

「这条巷子里有一间咖啡厅，要不要去那里休息一下？」

树林围绕的〈吃茶渡渡鸟〉有如一座小森林，通风十分良好，相对凉爽些，至少比蹲在路旁树荫下舒服。

我留意着女子踉跄的步伐，带着她到店里。

绪川小夜子担任店长的门市，就开在直通车站的购物商场。锁定二十多岁到三十世代的族群为主要客层，是一间贩售文具用品、餐具等日常用品的生活杂货店。基本上是以市区为中心来展店，除了位于郊区的旗舰店之外，也进驻购物商场、车站共构大楼等。

小夜子负责的这间门市规模不大，却是业绩仅次于旗舰店的模范门市。虽然位于通勤客多的车站内生意不差，但租金也贵，就损益方面来考量，业绩还是不够好。

小夜子于一年前派任到这间门市，恰巧是因应疫情爆发、第一次颁布紧急事态宣言的时候。幸好贩售民生用品的购物商场还是照常营业，当然也有门市自行决定临时歇业，因为通勤客骤减，业绩瞬间下滑。

「遇到这般情况也没办法，希望你能思考一下今后该怎么做，包括人员的工作分配等，期待提出因应对策。」

一直在总公司带领室内装饰部门的小夜子，被社长直接点名。

很少有像她这样在公司待了超过三十年，已经五十好几的资深员工驻守第一线。毕竟当过店长，加上大学毕业后曾在这间门市工作五年，所以非常适任这项职务。

就算上班型态改变，公司目前也没有打算减薪、裁员。不过光是被委以改革重任，就让她倍感压力。

即便如此，小夜子还是认为这次的挑战是个好机会。

店长小夜子，副店长广崎女士，加上工读生橘小姐与保坂女士，四人轮班。

橘小姐是大三生，从小夜子当店长之前就在这间门市工作，原本只能周末上班，由于有些课改采线上教学，排班时间也变得较有弹性。保坂女士的孩子分别是三岁和五岁，小孩上托儿所的平日白天时段可排班。

一开始的作法，是每天弹性调整营业时间。原本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但受到上班族弹性调整上班时间、远距工作，餐饮店缩短营业时间等影响，比较晚的时段几乎没什么客人上门。

不单是小夜子负责的门市，偌大的购物商场看不到半个客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好视情形调整营业时间，没什么客人光顾的日子，就提早打烊。有时会依情况而定，好比气象预报明日天候不佳，也会考虑临时歇业；毕竟没客人光顾还上班，就是一种劳力浪费。

随着每天的来客数锐减，照这情形看来，只需一名正职员工搭配一位兼职人员便能应付。因此小夜子与副店长广崎女士轮休，再调整两位兼职人员的时间就行了。

小夜子觉得自己的判断，颇能因应当前情况。

任职总公司时，为了统计各门市的当日业绩，总是常常搞到赶末班车回家，而现在却三不五时就能于傍晚时分下班。

这时间就能回家，实在太赞了。小夜子思忖着。一到家她就先淋浴，换穿T恤，一边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打开冰箱取出一罐近来很喜欢喝的无酒精罐装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呼地深叹一口气。

离开老家上大学的她，不是没机会结婚，只是错过时机。一回神，发现到这年纪还单身，却也早习惯没人打扰、一个人住的惬意生活。

她拿着罐装啤酒，走向客厅。

窗外夜幕渐垂，建筑物的黑影隐隐约约地浮现在深蓝色青空。

「好美……」

把手机的镜头对准窗子，用来取代窗帘吊在窗边的亚麻布一隅，映着暗蓝的天空。

小夜子打开自己的社群帐号，准备发文。经营了四、五年的社群帐号，大概一天更新一次，多是上传自家陈设布置、料理之类的贴文，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发些季节风景照。

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随着跟踪人数增加，连不认识的人也会按赞，不知不觉就成了每天的功课。

打开电视，播报的是本地新闻，正播映街上行人受访的画面。

「希望早点回到原本的生活。」

出门购物的母子这么说。

「要是能像以前那样，下班去喝一杯就好了。」

看起来是上班族的男子，祈望道。

「好想出国旅游。」

下班返家的女性，感叹道。

回到原本的生活、还是以前比较好……真是如此吗？小夜并不完全认同这样的想法。

或许这么想不太妥当，但她不觉得一切回归过往比较好。不是应该以此为契机，思考新的生活方式、生存之道吗？而不是打回原形。总是把想回到原本的生活挂在嘴边，这样真的对吗？无论何时都该向前看，不是吗？

关掉电视，拿起摆在层架上的磨豆机，放入搁在冷冻库保存的咖啡豆，缓缓地转着复古风磨豆机的把手。

她瞅了一眼手机画面，方才上传的贴文已获得近百个「赞」。

明明出勤天数没那么多，却一到日落时分就闹头疼。

或许是因为连日盛夏，整栋大楼的空调设定温度偏低的缘故，身体一时无法适应气温变化。

从步入五字头开始，不但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温度变化，天气一变就容易浑身不舒服。不知道在哪里读过，这种症状好像叫做「气象病」，有此症状的以女性居多。

站在收银区的小夜子，按着抽痛不停的太阳穴，俯身蹲下，伸手探向放在脚边的灰蓝色肩背包，掏出一个尼龙制化妆包。从药盒取出头痛药，打开可塞进口袋的水壶，含了一口水吞药。

幸好店里没客人，走在购物商场主要通道的人，也是三三两两。

小夜子把化妆包和水壶塞回包包，用手机确认时间，离昨天决定的打烊时间还剩八分钟。

将手机收进包包，用力吐气后站了起来。

「准备打烊喔！」

小夜子朝着正在店头整理商品的工读生橘小姐，喊道。

「是！」

橘小姐轻摇缀着荷叶边的连身洋装裙摆，奔向收银区。

幸好吞了头痛药，头疼欲裂的感觉在返家时缓解不少。

不过，身体还是有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明明猛冒汗却觉得冷飕飕。一打开家门，整个人快倒下去似地进屋，踉跄地放下包包，里头的东西掉出来散了一地。

坐在地板上，望着映在玄关旁镜子里的身影，外表也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看来还是得去一趟了……」

小夜子把头发撩至耳后，太阳穴一带冒出白发，头顶有染发的部分和没染的部分形成明显交界。

倒不是因为从事服务业，不，正因为从事服务业，才需要尽量避免和他人接触。也得时常告诫自己，身为店员不能感染，以免造成客人困扰。

这一年来，没有返乡省亲，没有旅行，也没有聚餐和外食。但上美容院怎么样都无法避免近距离接触，只好尽量别待太久，找一间可以简单染一下头发的店。

果然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除了染发之外，也很在意发尾受损一事。

小夜子从散乱的随身物品中拿起手机，点开光顾了将近二十年的美容院网站，这是一间连媒体也屡屡报导的名店。

别具设计感的首页画面，是一张梦幻夜景的照片。听设计师说，定期更新的照片，是出自喜欢摄影的同事之手。照片下方有个标题〔防疫注意事项〕，小夜子相信店家肯定会做好防疫措施，便点开了连结。

希望身体状况欠佳的客人能够取消预约，也希望客人进店时务必消毒双手等，先是列出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接着说明剪发的时候，可能会要求客人摘下口罩，或是设计师为了打造让客人满意的发型，可能工作时会暂时不戴口罩。

怎么这样啊！小夜子颇为不满。讲了一堆防疫措施，排除不安要素后，还是以打造美丽发型为优先考量吗？

注意事项的最后，甚至出现一排字。

〔正因为是非常时期，一起享受美丽时尚吧！〕

正因为是非常时期……正因为是非常时期。如此轻佻、不负责任的话，一点也打动不了人心。

小夜子关掉画面，再次看向镜子。只要头发分线换边，梳整一下，还能撑个几周吧？她把散落一地的随身物品塞回包包后，缓缓起身，只是体内一直有股灼热感，频冒的冷汗沿着腋下滴落。

明天再稍微休息一下吧！这么想之后，便觉得轻松许多。

——打扰了，不好意思！

晚起的小夜子晒完衣物，正准备午餐时，收到副店长广崎女士传来的讯息。此时，为了煮义大利面而准备的一锅水正沸腾着。

——工读生橘小姐突然请病假。

——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还能应付得过去，可是从明天开始的班表，该怎么办？

又传来一则讯息。

人力短缺的情况下，就是会遇到这种事。橘小姐应该是今天十二点到下午五点的班。小夜子心想，瞧了一眼时钟，就快十二点半了。

——我等一下过去，在这之前就麻烦你了。

回复完后，关掉炉火，把煮沸的热水倒入水槽，再将午餐挪后，便准备出门。

一到门市，瞧见广崎女士正在送客，并传来宏亮声音。

「谢谢光临！」

小夜子也向步出店外的客人点头致谢，直到看不见客人的背影才转向广崎女士。

「辛苦了。」

「绪川店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休假。」

「没事、没事，反正我今天也只会待在家。」

小夜子之所以除了上班之外，尽量避免外出当然是为了工作，却也意外发现自己很适合窝在家里，而且休假日不外出也比较静心。

「橘小姐还好吗？该不会染疫了吧？」

「这个嘛……」广崎女士低声回应：「好像是精神方面出问题。起初是说身体不太舒服，后来又说可能没办法来上班了。我仔细询问了一下，她似乎从前阵子就开始看身心科。」

「唉？看不出来吔！」

听闻不少人因新冠疫情而导致身心失调。总公司也曾举办几次以此为题的研习课程，教导管理阶层如何在这般情况下关怀部属、与部属沟通等，但小夜子总觉得事不关己。

「很多课程都改成线上教学，没办法和朋友见面，也很担心求职活动的样子。」

近来连求职活动都采线上方式进行，想说不必舟车劳顿，应该可以让人轻松许多。果然，心底积存着表面上看不到的东西。

「那就好好休息，不必急着回来上班。」

「是啊！」

「我会尽量轮班。不好意思，也要麻烦广崎女士多帮忙了。」

「没问题，这种时候就该互相帮忙，分工合作。」

广崎女士给了可靠的回应。

小夜子打算赶紧重新排班，她将笔电搬到收银区，打开班表。

另一位兼职人员保坂小姐可以轮白天班，那就分成早班和晚班，三人勉强应付得了吧？

「不愧是绪川啊！处理迅速又妥当。」

小夜子向总公司报告情况，收到这样的回复。

尽管因为两班制关系，上班天数增加，好处是不必待上一整天。

其实也可以请总公司从其他门市调派人手支援，但其他门市的人力也很吃紧，都会尽量别这么做。身为店长也不想让底下的人太辛苦，毕竟体贴部属的辛劳是管理阶层的使命。

从那天开始，小夜子每天都得上班。

连着好几天都是酷暑之日，那天也是一早就飙高温。

相隔五十七年，再次于东京举行的奥运，在无观众的情况下开幕了。

明明竞技场就在这间门市附近，却有如遥远国度之事，街上静悄悄的，毕竟颁布好几次紧急事态宣言，当然很担心客人不上门。

门市傍晚就打烊了，外头仍旧艳阳高照。

好热，只想赶快回家。脑子昏沉的小夜子赶着回家，突然觉得眼前出现闪光，视野变得愈来愈窄，赶紧避开大马路。

顿觉头晕目眩，是最近偶尔会出现这症状。

十分明白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有更年期症状，也晓得随着年岁渐增体力有限，但怎么会让自己工作得如此辛劳呢？小夜子捂着窒闷胸口，思忖着。都活到五字头了，还和二、三十岁年轻时一样辛勤工作，难怪身体会发出警告。

小夜子瞧见有处树荫，想说坐下来休息片刻。

「请问……」

她闻声回神，一抬头，发现有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一脸疑惑地盯着她。她想站起来，却无力的跌坐地上。

「这条巷子里有一间咖啡厅，要不要去那里休息一下？」

喉咙好干，带着的水壶已经空了，要是能喝点冰水会舒服多。小夜子望着一头卷发的男子背影，踩着蹒跚步伐跟在他身后。

前方有个小庭院，还盖了一间像是山中小屋的店铺，应该是咖啡厅老板把庭院里的椅子挪至枝繁叶茂处。

「嗯，这里比较通风。」

喃喃自语的他，朝着小夜子招手。

树林响起沙沙声。

「谢谢，我稍微休息一下就行了。会不会影响您开店？」

「这里傍晚才开始营业，不要紧的。」

男子回应后，又急忙走进小屋。

坐在椅子上的小夜子反复深呼吸，心悸症状舒缓许多。她怔怔地望向咖啡厅，瞧见男子开门走出来，递出手上的玻璃杯。

「这是今晚菜单的试作品，请您试喝，应该很好入口。」

「真的可以吗？」

浮着冰块的玻璃杯里，盛着比牛奶颜色还深的乳白色饮料。

「慰劳自己的甜品。」

「咦？」

「菜单名称。」

不可思议的菜单名。慰劳？小夜子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

「好喝。」

混浊的液体顺畅地通过喉咙，温润甜味沁染体内各处。

带点甜甜奶味，残留舌头上的颗粒感是什么东西？

「豆浆甜酒。」

「甜酒？」

「是的，用曲做的甜酒，再加入冰豆浆调制。」

「甜酒是冬天喝的东西，没想到冰冰的也很好喝呢！」

「好或不好……美味有正确答案吗？」

借由夏日暑气发酵，用于祭典等场合的甜酒，意外的也能谱出夏季之诗。咕嘟咕嘟地喝下肚，脑子竟然畅快无比。

「总觉得有精神多了。记得有人说过，甜酒是用喝的点滴呢！感觉好像真的能够慰劳自己。」

小夜子笑着这么说。

「自己不慰劳自己，有谁会慰劳呢？」

男子仿佛在看什么奇珍异兽似地说。

的确没有好好抚慰一直很努力的自己，只会一味逼迫，总觉得十分亏欠自己。

小夜子返家后，立刻换穿居家服。为了调节气息，她拿起平板，点开常看的影片，也就是自己常做的正念、冥想。

「慢慢地调整呼吸，想像双脚紧贴地面，头顶朝天花板往上拉，平静地面对自己，感谢自己。」

慰劳自己，感谢自己……。小夜子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并委身于从平板传出来、长度约五分钟的声音后，静静地睁开眼。

厨房里并排着自己喜欢的餐具，不少是国外的古董品。客厅的英国品牌层架上，摆饰在画廊发现的雕刻家作品；置于窗边的木头椅子上，放了一个插着花草的瓶子；用祖母留下来的脚踏式缝纫机代替餐桌。

这处空间能让小夜子澈底放松，很安心，甚至觉得一直窝在家里也没关系。因为外出真的很麻烦，很想逃离忙碌的日子，无奈小夜子的工作不允许自己如此。

「好可爱的麦杆帽喔！那是我们家的商品吗？」

十点上班的兼职人员保坂女士走进卖场，询问正在清点饰品库存量的小夜子。

「早啊！这个吗？」

小夜子扶着戴在头上的麦杆帽。

「摆在店头呢！」

麦杆帽是每年到了这季节就会推出的人气商品，今年也有新作，门市当然要努力促销。

「想说店员戴着比较看得出商品特色。」

虽然锁定的客层是比小夜子年轻许多的族群，但这款麦杆帽适合的年龄层却相当广，这也是它热销的原因之一。不过，她今天是为了遮掩顶上白发而戴。

「看小夜子小姐戴这顶帽子，就好想要喔！」

身穿民族风亚麻上衣搭配紧身裤的保坂女士，拿着卖场展售的帽子，站在镜子前。

「很搭呢！你看，像这样戴深一点就有酷帅感。」

这么说的小夜子，站在试戴的保坂小姐身后，帮她拉低帽檐。

「我买了不少小夜子小姐在社群平台介绍的东西呢！」

「咦？你有追踪我的帐号？」

小夜子是用私人帐号发文，虽说有几位同事知道，她从来不会主动告诉别人。毕竟介绍的东西不限自家商品，也没打算业配，只是推荐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所以听到别人说自己的贴文有参考价值就很开心。

即使正值盛夏，还是得开始构思夏季促销活动。近来无论哪家店的折扣战，都会提前开打，借以拉长促销期间，尽量增加商品被选购的机会。

就在小夜子检视库存与订货清单时，刚趁午休时间出去走走的保坂女士，一脸慌张地奔回来。

「忘了带什么东西吗？」

「不是的。刚刚托儿所来电，说我儿子好像发烧了。症状不是很严重，但园方希望他暂时在家休养。」

「真糟糕，那你快去接他。」

「请问，这双凉鞋有L的吗？」

就在她们悄声对话时，正在店内逛的客人开口询问。

「请您稍等一下，马上确认库存。」

出声回应的小夜子，向保坂小姐使了个眼色。

「我先看看他的情形，再和你联络，不好意思吔！」

小夜子目送快步离开的保坂女士，随即走向后场。

傍晚时分，收到保坂女士传来的讯息。

——我目前没有任何症状，不过怕染疫，决定先执行居家隔离，因此暂时无法上班，还请见谅。

就算没症状也可能传染给别人，是这传染病最棘手的地方。决定自主健康管理，是正确的判断。

——不用担心工作方面的事，还请保重。

正在回讯的小夜子在内心盘算：保坂小姐起码会请假两周吧？这段期间，只能靠小夜子和广崎女士撑一下。

眼底深处隐隐作痛，伸手探进包包拿头痛药。

眼看没什么客人，想说差不多可以打烊的小夜子，瞅了一眼班表。

「辛苦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向她打招呼，却没印象在哪里见过对方。

「你看。」

只见女子露出暧昧笑容，伸手覆住额头，像在量测自己是否发烧。

「啊！是甜点店的。」

女子在同楼层一间专卖制作甜点材料与道具的店工作，她总是包着头巾，穿着围裙，一时之间让小夜子认不出来。

毕竟在同楼层工作，打过好几次照面，没想到有没有覆住额头，感觉差那么多；加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没认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女子包头巾时感觉比较成熟，现在这么一瞧，果然年轻多了，起码比小夜子小上一轮。

「朋友当妈妈了，打算送个礼物祝贺，所以想来这里看看，有什么适合的东西。」

「谢谢光临。」

「有什么推荐的吗？」

「您的预算是？」

「不用太贵，大概二、三千吧！」

以不要造成对方负担的东西为佳。

「那么，像是毛巾之类的，如何？多买几条也不会造成对方困扰，而且也有婴儿专用的，对方收到应该很开心。」

「我常看sayo小姐的贴文喔！」

当领着对方逛卖场时，女子突然凑近，声音拉高一阶说道。

「是喔！」小夜子没想到她也有追踪。

「保坂女士常去我们店里买东西，是她告诉我的。」

社群平台的世界说广阔却也很窄。

「你的品味真的很好吔！追踪人数也很多，不是吗？怎么不多宣传自家的商品呢？」

女子马上决定购买毛巾，同时好奇地询问正在包装的小夜子。

「这个嘛，毕竟是用私人帐号发文……」

小夜子含糊地回应。

「其实，我们正在找人帮忙试用附烤箱功能的新型微波炉。」

「试用？」

「就是试用后，如果喜欢就写些感想分享在社群平台上。当然，要是不喜欢也不勉强。总之，就是在找人试用新品。照实写也没关系喔！你觉得如何？」

紧迫盯人的视线，让小夜子倍感压力。

「咦？我吗？」

「是啊！我向店长提起sayo小姐的事，她说务必来探问看看，我就直接来找你了。」

莫非买礼物是借口？有机棉的柔适触感不会伤害婴儿的娇嫩肌肤，大地色系看起来很舒服，每次使用都像裹着母亲的心。这么想的小夜子，越发觉得这款毛巾还真讨人喜欢。

「招募到这个月月底，有兴趣的话，还请务必试试。」

女子粗鲁地接过包装好的礼物，顺手递出一张大大印着商品图片的传单。好像在哪个网站见过这个以有效节省时间，能做出专业级口味而颇受好评的鲜红色家电。

就算只是借口也无所谓，收到礼物的人一定会很开心，所以放心会面吧！小夜子在心里对着淡粉红包装纸上贴着象牙白蝴蝶结贴纸的礼物，一边喊话，一边向今天没包头巾的女子行礼道谢。

这个车站平日通勤时人潮熙来攘往，一到周末假日只剩不到平日一半的人潮，有些店家周末便不营业。

小夜子和广崎女士轮休周末假日，平日就两个人轮班。

「保坂女士明天就回来上班了。」

幸好她儿子只是小感冒，为了保险起见，居家隔离两周到今天为止。

「我们两个总算撑过去，广崎女士辛苦了。」

「绪川店长也辛苦了。对了，请公司增派人手一事，如何了？」

「我想说保坂女士要回来上班，就不必增派人手。怎么了吗？还是觉得忙不过来，是吗？」

「那个……」广崎女士欲言又止。「我想从秋天开始请假。」

该不会是过于劳累，身体出状况？

「真是太过勉强你了，不好意思！」

小夜子合掌致歉。不能因为对方很可靠就过度依赖，失了分寸。

就在小夜子觉得歉疚时——

「不是的，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其实已经六个月了。」

广崎女士摸着肚子。

「怀孕？哇！恭喜。」

记得广崎女士今年三十八岁，她是在二十几岁时结婚的，还以为不想要生孩子。

「我其实一直都在接受不孕症治疗。」

「真是的，还让你值那么多天班。身体状况还好吗？」

「完全没问题。医生也说动一动比较好，才想说工作到没办法负荷为止。由于听说考虑增派人手，觉得还是早点让绪川店长知道比较好。」

小夜子考量到保坂女士即将回归工作岗位，人力应该暂时足够，也就没向总公司申请支援。

「店里的事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你是高龄产妇，请一切要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优先考量。」

「谢谢。」

工作态度一向严谨的广崎小姐，露出温柔笑容，轻轻颔首。

准备下班回家的小夜子，一开启手机，便立刻收到来自大学好友群组的讯息。

瑞惠于两小时之前第一个传送讯息，而且已经有一串回复。

婴儿？瑞惠传送的第一则讯息，是一张新生儿裹着毯子的照片。瑞惠有个刚成为职场新鲜人的女儿，以及即将参加成人礼且正在就读大学的儿子。

不会吧？竟然又生了一个。不过冷静想想，这种事怎么可能。尽管不孕症治疗技术日新月异，但这年纪怀孕生子，肯定会上新闻。

群组持续对话中。

——我家长孙啦！

——恭喜你当外婆了！

不断收到群组好友的回讯。

原来照片里的婴儿，是瑞惠女儿的孩子。

无论是白发频冒、进入更年期，都是这年纪会遇到的事，转眼间，我们已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

——真的好可爱喔！不觉得挺像瑞惠吗？

小夜子回讯。

感情要好的同学们，婚后不久都辞掉工作。也有人待孩子都大了，又重返职场，大多是兼职人员。没人像小夜子这样一直单身，努力打拼。

有几个人看到小夜子的讯息，纷纷回应。

——我有看小夜子的贴文呢！

——这年纪还能帅气工作，真是了不起！

——我女儿前阵子去小夜子负责的门市买东西。

真的很厉害吗？真的很帅吗？明明只是找不到辞职的理由，担心要是没工作就无法生活，担心要是不全力奔驰，一切就划下句点。小夜子的太阳穴一带又开始抽痛，想调节呼吸，却无法深深吸气。

近来稍微吃多一点就闹肚子疼，更年期的典型症状接连出现。

像是被追赶的日子，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吗？脑子深处浮现说给自己听的话语。就算步入五字头，只要一直和二、三十岁年轻时一样，辛勤工作就行了……

把手机塞进包包时，瞧见躺在包包里的那张鲜红家电图片瞅着自己。考虑到将来，也许该另觅出路。尽管很难想像靠社群平台赚钱，要是能在家工作的话，未尝不是一种选项。小夜子这么说服自己，接着拿起放在柜台上的笔，在传单上的商品送货地点一栏填写自家地址。

想说呼吸外头的空气会舒服些，无奈返抵家门时还是头疼欲裂。

站在门前的小夜子伸手探进包包掏钥匙，钥匙却被钱包的扣环钩住，一时半刻掏不出来。用力一扯，连同化妆包一起掉落走廊地上，随身物品从半开的化妆包飞出来，散落一地。

小夜子见状，只是怔怔地站着。

不是的，并不是因为头痛的关系，她的泪水不听使唤地涌现。

这才不是二十、三十世代的工作方式。要是觉得身心疲惫就休息，要是家人生病就提早下班，适龄期怀孕生产、请产假和育儿假，这才是现今年轻世代的工作方式，没人会过着忙到把自己的身体逼至极限的生活。只有自己一直在奔跑，忘了许多想做、该做的事，不是吗？

开门进屋，室内静悄悄的。装饰在客厅的花已枯萎；几天前吃早餐时用的干净木盘，倒放在流理台；因为太忙了，连房间都没空整理。

小夜子叹了一口大到连自己都很傻眼的闷气，抓起摆在椅子上的花瓶，把枯掉的花扔入垃圾袋，瓶子里的脏水倒入水槽，再把瓶子丢进不可燃物专用垃圾桶。

瓶子碰撞空罐，发出令人不悦的喀铛声。

「请随意坐。」

小夜子一落坐，穿着黑色围裙的咖啡厅老板，摆了个浅咖啡色东西在吧台上。

边长二十公分左右的圭藻土烤座上架着烤网，里头放些烧红的木炭。

与如此炎热的季节还真不搭啊！

「这是炭火炉吗？」

一脸疑惑的小夜子探问，老板点头回应。

整理房间，顺便断舍离，想说现在每天都很忙碌，东西尽量少一点也比较好整理。使用省时家电多少轻松些，甚至试着利用空档时间，参加线上商务讲座。

小夜子却觉得空荡荡的房间索然无味，再也不是疗愈心灵的小窝，待在家不再觉得舒心，下班后也不想马上回家。

日落山头，暑气依旧逼人。小夜子飞也似地走进商店街的书店，空调好消暑。

她不经意地望向摆着成排商业类书籍的书柜，《新型态工作方式》、《一半人力就能让业绩倍增》……尽是这类书名，迎面而来的压力逼得小夜子反胃。

好痛苦！明明想逃走，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即使翻着书页，还是没读进脑子里。

就在她打算把书放回架上的时候，忽然瞄到隔壁书架上的一本书——《慰劳自己》。

慰劳自己……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随着体内窜起的一股热意，唤醒那天的事——自己因中暑快晕倒时，那位咖啡厅老板趋前关心，还端来一杯冰凉甜酒，而这书名就是那杯饮品的名称。

记得那间店是在商店街旁的巷子里，去道谢一趟吧！小夜子以此为由，快步离开书店。

巷口立着一块看板〈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吃茶渡渡鸟〉。

店名下方贴着一张手写卡片〈有慰劳自己的甜品〉。

「真的是这名称。」

每天晚上依旧闷热，今晚感觉多少能舒适一点。

沿途的树林静静地摇曳，小夜子轻轻握住浅蓝色大门上的金色门把。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

穿着黑色围裙的老板，向小夜子点头致意。

「谢谢您那天的帮忙，我才能平安回家。」

「夏天终于快结束了。」像在自言自语的老板，乍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小夜子，说道：「今天『慰劳自己的甜品』不是甜酒喔！」

无论是什么甜品都行。

「无所谓，我只是想慰劳一下自己。」

于是，老板准备的就是这座炭火炉。

「要烤这个。」

老板端上用竹签串着一口大小的块状物，淡粉红与白色搭配，让人想起夏日祭典的喧闹氛围。

「棉花糖，是吧？」

烤过的棉花糖入口即化，是露营、烤肉时最受欢迎的甜点。

转动着搁着炭火炉上的竹签，不一会儿就染上焦黄色。

「这东西真的好疗愈。」

果然是〈慰劳自己的甜品〉。小夜子吃了一口热呼呼的棉花糖。

「你觉得棉花糖是什么做的？」

老板像是老师出题考学生似地问道。

「记得是用吉利丁凝固蛋白做成的。」

小夜子想起以前门市也有卖棉花糖这商品。

「嗯，现在确实是这么做成的。」

「原本不是吗？」

正在烤第二串棉花糖的小夜子，好奇地反问。

「原本是从一种叫做药蜀葵的植物根部，汲取出淀粉，再加入蜂蜜搅拌而成的。」

喉糖好像也是这么做成的。

「药蜀葵的属名是Althaea，你知道这个字的语源是什么意思吗？」

没听过这植物，更不可能知道语源什么的。

「不晓得吔！」

「就是『治疗』。」

趁热嚼着烤棉花糖的小夜子，冷不防停手。

「治疗？」

「是的，因为是药草。」

老板那藏在镜片下的细长双眼闪闪发亮，他张开双手，那模样有如科学家、博士。这么说来，老板的样子挺适合穿白袍。

「所以……」

〈慰劳自己的甜品〉啊！小夜子怜爱地望着，躺在烤网上逐渐变成浅咖啡色、快融化的棉花糖。

「而且啊，」老板说着，取出店里库存的一粒棉花糖，用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挟着捏一下又松开，棉花糖有如橡皮筋般伸缩。「像这样捏一下也不会崩坏。」

仿佛在进行实验的老板，瞅着有弹性的棉花糖，眯起眼。

「人心也是如此吧！不会马上就被压扁。」

要是能拥有不因为些许变化就崩坏的柔软度，也就不会轻易感到灰心丧志。

「一定要记得慰劳自己。自己不慰劳自己，谁会慰劳呢？」

上次说了同样的话。

「我也这么告诉自己，可是体贴后辈、同事，让她们尽量无后顾之忧地工作是我的职责，不知不觉中，就忘了要对自己好一点。」

尽量回应员工们的期望，还得顾虑到总公司那边的评价，并夹在中间设法周旋。

「真的是为她们着想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想这么做？」

老板委婉地的反问，让小夜子愣住。

体贴后辈的店长、不给公司添麻烦的资深员工，被称赞当然很高兴，但这么做或许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要是早点请求加派人手，广崎小姐就能毫无顾虑地请产假；若能行事再从容些，或许大学生橘小姐就不需要请假休养。

「体贴别人这件事啊……」老板怜爱地瞅着在指间反复伸缩的棉花糖，平静地说：「说得容易，做很难。」

他把手上的棉花糖搁在一旁的小碟子上。

小夜子想起那间知名美容院的网页，不经意地反刍那排字。

〔正是因为这时候、正是因为这时候……〕

多么朗朗上口又讨人喜欢的话语，不负责任的散播着，结果自己就像这句话，只求表面功夫。

老板望向吧台对面的窗户，外头枝繁叶茂的树林摇曳着。

「长得快的树木很硬，不过花些时间、慢慢变化的树，可是很强韧呢！慰劳自己，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老板点燃放在玻璃瓶里的蜡烛，挪到小夜子面前。

温柔的烛火，照亮了四周。

「慢慢改变。」

随着自己的年纪，慢慢改变……。烛火轻晃。

「跑步时看不见的东西，搞不好放缓速度就看得到。」

老板那低喃似的嗓音，徐徐沁染耳里。一抬头，瞧见他望着吧台旁的书架，一旁的柱子上装饰着渡渡鸟的插画。

「松鸦这种鸟啊，」老板脱口而出的不是渡渡鸟，而是别的鸟名。「为了贮存冬天要吃的粮食，会在树干及苔藓缝隙等四处打造粮仓。这么一来，就算其中一个粮仓被雪掩埋，或是被其他生物发现，也不怕没有食物吃。」

他停顿了一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好像是鸟类的摄影集。

「多打造几处粮仓，像松鸦那样有备无患。」

小夜子翻着老板递给她的摄影集。

多打造几处粮仓……。这论点和培养自己多元化发展很像，别拘泥于扮演一种角色，设法让自己拥有多种面相。

好比在社群平台发文，介绍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促使自己持续向前的方法之一。

退还那个红色家电吧！让房间像以往一样装饰着各种生活杂货。小夜子一边吃着最后一块棉花糖，一边下定决心。

真的可以成为像棉花糖一样强韧又柔软的人吗？这种事急不得，从容不迫、慢慢来就行了。

「谢谢款待。」

结帐完的小夜子，行礼道谢。

「要感谢的是自己。」老板回道。

看来，这应该是〈慰劳自己的甜品〉的结语吧！

「还有，这是额外送你的。」

老板转身，站在吧台旁的书架前。本以为他要把鸟儿的摄影集放回原处，没想到又抽出来。

「这本书怎么了吗？」

是要送这本摄影集吗？

「不，不是这本。」老板看起来颇伤神地低喃道：「怎么办才好呢……又不能把整座书架送她。」

小夜子看着一直嘀嘀咕咕的老板，心想：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总之我的意思是，从排得满满的书架中，抽出了一本书，就会出现一处空隙。」

「嗯。」

「给心留个空隙。」

「原来如此，我懂了。」小夜子晓悟般地敲了一下手心，说道：「不必送书，送心意就行了。」

「那么，这个如何呢？」

老板一脸无奈地噘嘴，拿了摆在摄影集旁边的书。

「这是……」不明白老板的意思。

「就是看向旁边。本来选了摄影集，却发现旁边这本更有趣，也就是新发现。买东西时会遇到这种情形，不是吗？」

小夜子想起方才的自己——原本打算吹冷气而走进书店，在看商业类书籍时，发现另一本书更有意思，结果来到这间店；而这一切拜绕路和看向旁边之赐。

谢谢森林里的咖啡厅，也谢谢一直很努力的自己。小夜子在心里低头致谢。

或许是〈慰劳自己的甜品〉发挥功效，身体状况感觉变好了。

想稍微绕点路再回家的小夜子，走着走着脑中不断浮现灵感。

好比试着分成每个月的上旬与下旬，集中营业日，然后挑选几位设计师，介绍自家设计的商品、办活动也不错。减少营业天数的同时，也要挖掘新客层，从容面对工作，从中得到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没必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善用团队工作的优点，而且身边有着非常靠谱的伙伴。

学习勇于依赖，也敢撒娇。

过了马路，她瞥见一块小小的看板——

〈采半开放式座位的沙龙美发。让您安心整理头发，欢迎洽询〉

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看板上面的预约电话。

炭火炉里的木炭还赤红燃烧着。

梭罗里烤着搁在小碟子的棉花糖，随手从纸盒中拿出个东西，是薄片饼干。

凑近一闻——

「味道好呛。」

原来是姜汁饼干。

炭火炉上的棉花糖已烤到膨胀，梭罗里用铁筷夹起放在饼干上，再用另一片饼干夹住。「S’more！

注：棉花糖巧克力夹心饼干。

他开心地塞进嘴里。

这是全麦饼干夹巧克力与棉花糖的甜点名称，不过好像成了姜汁饼干夹棉花糖的口味。

仿佛听到一口咬下的酥脆声，似乎相当美味。

接着，他又拿了一块库存的棉花糖，准备开始烘烤，看样子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远处传来虫鸣，酷暑之夏总算即将落幕。

第一卷 第四话 森林的失物与森林的礼物

沙喀、沙喀、沙喀——。梭罗里走在〈吃茶渡渡鸟〉的庭院。

他穿着蓝色牛仔裤搭配黑色长雨靴，握着用竹子做成的耙子。每踏一步就会发出声音的是，红色与黄色的落叶。

枫树、榆树构成的小森林，围绕着〈吃茶渡渡鸟〉。从感觉日落变得比较早的那时起，茂盛的绿叶便染上其他颜色，一片片凋零。

某天早上，梭罗里一到店，发现庭院突然出现一座落叶山，这才觉察到秋天踩着急促脚步来访。

他手上的耙子前后动着，铲平了落叶山。要用畚箕扫起来丢弃？还是集中一隅？不，都不对，应该要把落叶扫到院子中央，再铺平。这么一来，庭院就像铺了一地落叶。

「看来还有得弄了。」

梭罗里手握耙子，只手扠腰，环视着小森林。

庭院中央摆置一套桌椅，桌上躺了两、三片被风吹落的树叶。院子不大，充其量只能摆一套单人用桌椅，要是多摆一张椅子就显得局促。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些时间才让庭院覆满一地落叶。

梭罗里蹲了下来，拾起一片叶子。

「两裂叶子并不多见，这应该是三角枫吧！而这片是四裂，应该是红叶的同类，难道是红叶叶枫吗？」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片叶子，各种颜色的叶子在指尖上闪耀着。

只见蹲着的他突然停手，直瞅地上。

「居然在这种地方……」

他的脸就像镜头缓缓推进似地凑近地面。

原来是一朵蘑菇，有如食用紫磨菇般撑着一把圆伞。

梭罗里观察了半晌，疑惑地偏了一下头之后起身，似乎放弃探究，再次满足地看着指尖上的落叶。

当手腕上下挥动时，会传来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听得见果实的声音。」

他低喃着，随即沙喀、沙喀地踏着落叶，走向店门口。

「反正很少和别人碰面，也就不怎么在乎发型了。」

耳边传来滑手机的客人这么说。

「您现在大多是远距工作吗？」

正在调制染发剂的谷彩花瞬间停手，抬起头问道。

「是啊！主管希望我们每周至少进公司一次，不过公司尊重我们的意愿，现在大概一个月进公司两三次左右。」

相隔半年来店消费的这位客人，只预约了染发。以往她每个月都会来剪加染，也会视情况预约烫发与保养，还会事先上网搜寻自己喜欢的发型图片，存在手机里再传给彩花参考。这么有主见的客人并不多，大部分客人都是全权交由设计师。

彩花从美容专门学校毕业后，就在老家当地的美容院工作。这间美容院位于地方城市的车站前，堪称一级战区，主要客层是二十到三十世代，对流行敏锐、打扮时尚的年轻族群。

历经两年助理时期的彩花，终于当上设计师。通常得花上五年才能成为有固定熟客、有管理权的首席设计师，她只花了三年就升格，要是继续待下去，有机会升任总监一职。

然而，彩花希望在最先进的环境里精进技术，于是三年前，也就是二十五岁那年，毅然决然只身来到东京，跳槽到一家以市中心为展店据点的连锁美发沙龙。

彩花所属的这间店，位于留有下町风情的商店街一隅。客层年龄比她在老家当地工作的那间店来得高，又多是住附近的婆妈，很少有大老远特地跑一趟的客人，而且不是修剪头发就是白发染黑。

明明来东京是为了精进手艺，她却连展现所学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绘本吗？」

可能是过于专心上染发剂吧，客人的高亢嗓音促使彩花回神。原来客人指的是摆饰在架子上的书，镜子映照着彩花身后的书架。

「是啊！给大人看的绘本，国外的翻译作品。」

「可以借我看吗？」

「当然可以。」

客人都开口了，怎么好意思拒绝。

确认发际也有染色后，用保鲜膜包覆头发。

「就这样等个三十分钟喔！」

彩花说完，拿起那本书递给了客人。

这么一来，那本书就暂时不能摆饰了。彩花轻声叹气。

彩花任职的〈Snow Hair〉所有店铺均采半开放式座位，尽管不少美容院是由助理帮客人洗头、染发，这间连锁店却是采设计师一人服务制。除了诉求来店消费的客人能舒适享受之外，就保持社交距离这一点来说，半开放式座位不会与其他客人直接接触，客流量也有一定限制是其优点。

随着新冠疫情爆发，想要安心整理头发而登门的客人，一口气暴增。既然如此，那就配合传染病防治对策，以「安心安全」为卖点。

「我看一下喔！」

二十分钟过后，彩花暂时剥除保鲜膜，确认颜色染得很漂亮。

正在看绘本的客人颔首后，抬起头。

「这本书很棒吔！」

「图也不错，不觉得写得很好吗？」

「真的。而且遣词措意很美，作者好像是英国人。」

客人说着，指向印在书衣上的文案。

「是啊！译者的功劳很大呢！」

每一位设计师都有专属的半开放式座位，自己负责布置打理。

喜欢阅读的彩花，在架子上陈列自己中意的绘本与杂志，方便客人自由取阅。花瓶装饰着当季鲜花，座椅扶手上挂着一条小毯子，用陶瓷杯装店里提供的饮料。

不过，就病毒防治对策的观点来看，这些作法实在不妥。疫情期间，各店都分配到可以下载最新杂志内容的平板，方便客人等待时用来打发时间，每次使用完就立刻消毒。此外，也不再放一条小毯子，就连免费提供饮料的服务也暂停。

彩花专属的半开放式座位，也必须遵守规定。即使不摆书和花瓶比较没有卫生方面的顾虑，但整体空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因此她还是决定在客人伸手构不到的地方摆几本绘本。

「这本书的译者是小桥可绘小姐。」

「嗯，我读过几本她翻译的作品，每一本都不错。」

本来就不会因为译者而选书，只是偶然读到又喜欢的书，刚好出自同一位译者之手。

「知道了一本好书。」

这么说的客人，把手机镜头对准绘本。

「用平板也可以看杂志喔！」

彩花告知客人再五分钟就能洗掉染发剂时，顺便一提。

「但我还是比较习惯看纸本书。」

彩花非常了解这种感受，自己也不用平板看杂志、看书。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希望客人能谅解。

露出暧昧笑容的彩花，准备帮客人洗头。

梭罗里把从庭院捡拾的落叶，排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拿出摆在吧台下方的提篮，放入一片片落叶。

篮子里早已装了许多东西，像是松果、椎木的果实、小木片等，每一样都是他漫步〈吃茶渡渡鸟〉森林时发现的。

当他准备提起愈来愈重的篮子时，倏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书架，取出一本书，一脸认真地翻阅几页后，疑惑地偏着头。

「嗯……很像又不像……伞的形状是这样没错，茎没那么粗。」

翻开的那一页，绘着精细的菇类图案，还附上了详细的说明，看起来应该是图鉴。

「可能是这个吧……？」

翻了几页后停手。

「哎呀……！」

只见他一脸诧异，举起原本搁在书上的手。

「有毒记号。」

什么意思呀？菇类图鉴有这样的记号吗？啊！我明白了，是标记出有毒的菇类。

也就是说，梭罗里在庭院发现的菇类，搞不好有毒。

「幸好没采摘。」

他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当然，只是碰触应该不会中毒，但绝对不能摘来食用。

梭罗里重整心绪，从冰箱里取出一包蘑菇，看来他今晚打算用这个来做料理。

请放心，这是刚刚在蔬果店购入的。

「开始备料吧！」

他说着，系好了黑色围裙。

「欢迎光临！请问预约大名是？」

柜台人员北见小姐，以开朗嗓音接待顾客。

「我是预约十一点的田之上。」

「您预约的是谷设计师，是吧？」

忙着整理位子的彩花看向店门口，瞧见北见小姐正在确认预约。

「田之上女士，您好。」

彩花趋前招呼。

「啊！谷小姐，好久不见。」

田之上女士有点难为情地摸了摸头发。

这位六十多岁女士，是从彩花初到这间店就一直光顾迄今的客人。留着一头没染黑的灰白长发，大概每季来整理一次。由于疫情爆发，尽量不外出的关系，时隔约两年才上门。

「请先量体温。」

北见小姐拿着一把像是玩具手枪的额温枪，对着田之上女士的额头。

「不能量手臂吗？怕迟到太久，刚才跑得满头大汗。」

「当然没问题。」

这么回应的北见小姐，把额温枪凑近田之上女士的手臂。

哔哔！响起声音。非接触型体温计要看是哪种机型，总觉得精确度都不及挟在腋下量测的体温计。

工作人员每天早上出勤时都要量体温，大多是三十五度，也有偏低的时候。借由量体温初步了解身体状况，一旦发烧、身体不适时，就避免外出，全体工作人员对量体温都有共识。

「鞋底也得消毒，可以把脚底稍微朝向我这边吗？」

「连鞋子也要消毒？可真稀奇呢！」

田之上女士一脸诧异地说。

「美容院经常扫地，难免会扬起灰尘什么的，这么做也是避免外头的细菌侵入店里。还要麻烦您消毒一下手部。」

北见小姐指着摆在店门口的消毒液。

「我的手因为常碰酒精变得好粗糙喔！反正我有接种疫苗，不消毒也没关系吧？」

「我们用的消毒液含甘油成分，是不会伤手的，您不用担心。」

「这个嘛……」客人为难的口气，促使彩花赶紧打圆场。

「如果对酒精过敏的话，去洗手间洗手也是可以的。」

带客人去洗手间的彩花，朝北见小姐使眼色。

洗好手的田之上女士，终于入座。

「我想统一色调，要麻烦你帮我整头染。」

灰白发也必须定期染，只是次数没那么频繁。

「很久没来剪头发了吗？」

彩花整理着意外整齐的发尾，问道。

「多少会在家修剪，是叫家庭理发吗？美容院到是好久没来了。」

「您自己修剪吗？好厉害喔！」

帮客人梳头发的彩花，称赞道。

手够灵巧的人会自己修剪发尾和浏海，也有不少人用药妆店贩售的染发剂DIY染发，甚至有人挑战自己动手烫发。这么一来，就不用花钱上美容院。

要让客人特地跑一趟，就得端出在美发沙龙才能享受到的附加价值。

「比起传统的植萃染，现在有更不伤肌肤的染发剂，您要不要试试呢？价格多个一千日圆左右。」

「还是照往常就行了。」

「了解，那需要护发吗？」

「今天不用。对了，之前送的免费保养券还能用吗？」

来店消费可以累积点数，看是要兑换护发用品，还是免费保养券。只不过，田之上女士的保养券早已过期。

「当然可以。保养体验券，是吧？那就染完头发后再保养。」

彩花还是微笑回应。

客人体验后觉得不错，就会预约。尽管这是当初推出这项服务的目的，但除了免费体验以外，几乎没人预约。

沟通结束后，田之上女士摘下口罩。

「不好意思，因为预防感染，还是麻烦您戴上口罩。」

「戴着口罩染发吗？这样不是会沾到吗？」

「只有染耳朵周围时，才需要暂时脱口罩。绳子可能会沾染到一点点，还请见谅。」

「这世界变得好不方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是为了安心安全而做的措施。

彩花试着递上平板。

「没有一般杂志吗？」

果然这年纪的长辈，对这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

顺应客人的要求，只好拿出早已收起来的料理杂志和时尚杂志。不过沾付在纸类上的病毒似乎能存活两三天，周末之前不能把这几本杂志再拿给其他客人。

「谷小姐有回老家吗？」

田之上女士翻了几页杂志后，问道。

「我吗？本来想说暑假回去一趟。打电话给我妈，结果被婉拒了，好像不希望住在东京的我回去。」

「是喔？我女儿还参加社团活动、聚会什么的。」

随着一阵「哈哈哈」大笑声，店里的氛围霎时紧绷。虽说是半开放式，却还是相连的，用来区隔的墙壁也只有椅背高度而已，应该有人很在意大声说话或笑声。

有些人来美容院是为了疗愈身心，希望能轻松地消磨时光；不过碍于防疫政策的种种规定，反而突显不少客人自私的一面。

近来经常听到「双标」一词，如何兼顾服务与防疫政策便是一例。

「那就这样静置一会儿喔！」

田之上女士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离开的彩花。

「今天没有提供咖啡吗？」

「疫情期间不提供饮料。」

「真可惜，就是喜欢在这里喝咖啡……」

即使隔着口罩也看得出来，田之上女士不满地噘嘴。

「不好意思。」

彩花无奈地低头致歉。

「哦——，从厚切牛排到三明治都行吔！」

自言自语的梭罗里，不晓得在看什么东西。

厨房吧台上有个附手把的铁盒子，约莫大开本辞典的大小，该不会是手提包吧？

梭罗里去购物商场买灯泡时，冲动买了这东西，他偶尔会做这种事。

桌上摆着一张应该是说明书的印刷品。他拿起铁盒子，卸下手把两边的固定扣，盒子瞬间一分为二，内侧还有铁板。看来是把食材挟在这里，然后通电发热的装置。

「这东西堪称专业级热压三明治机啊！」

不晓得是在说给谁听，只见他卸下铁板，开始冲洗，一副迫不及待使用的模样。

「淋上美乃滋和芥末酱，馅料是蘑菇，再加一片起司。」

他又取出一片吐司，做成三明治，放进刚才的铁盒子里。

「料好像放太多了。」

馅料确实有点溢出来，但没关系。

放下上盖，扣好固定扣，约莫五分钟后缓缓开盖。

「喔喔——！」

好像很顺利，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呈现浅咖啡色。

「开动！」

酥脆声与满面笑容足以说明有多美味。这东西还真是好用啊！梭罗里感动不已。

当他抹去嘴边的面包屑时，瞥见巷子另一头有人影。是客人吗？

尽管还没开始营业，梭罗里还是戴上大口罩，走向店门口。拜美味热压三明治之赐，心情似乎不错。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不过本店傍晚才开始营业。」

这说法不太礼貌，却也没办法，这就是梭罗里的作风。

「好漂亮的店喔！其实我在附近的美容院工作，刚好出来发传单。」

身形娇小的女子说着，递出一张纸。

在美容院工作的她，留着一头非常相衬的漂亮卷发。一样是卷发，却完全不同于头上东翘一根，西翘一根的梭罗里。

「给来店的客人就行了，是吧？」

「谢谢。还附上折扣券，麻烦您了。」

「第一次剪发只要半价？太便宜了。」

折扣给得很大方，难怪梭罗里如此惊讶。

「最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有这间店。」

原来如此。梭罗里瞄了一眼传单。

「啊！请稍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店里，取出摆在吧台下方的提篮，随即走向店门口。

「请挑一个带走，都是在这庭院捡到的东西。」

女子颇感兴趣似地窥看篮子，抓起一颗果实。

「森林的失物。」

梭罗里微笑地说。

「彩花姐，你看这个。」

北见小姐目送客人离开后，出示自己的手机画面，社群平台画面上并列着几支影片。

「这是before，这边是after。」

北见小姐灵巧地操作画面，由于现下店里没客人，才能放出声音。

「我的脸偏长，想用浏海遮掩一下，不晓得合不合适？」

影片中，发色明亮的长发女子显得有点紧张地，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在美容院与设计师沟通的场景。

「当然可以啊！而且会变得很可爱喔！」

年轻的男性设计师微笑地爽快回应。如此亲切开朗的笑容，不怕有些顾客会误会，看来他对自己的皮相挺有自信。

「真的吗？」

男性设计师一派自信地看着总算松了一口气的女客人，接着就连接到方才北见小姐说的after影片。

「唉？这是……」

彩花凑近瞧。

「是吧！真的变了一个人。」

造型后的影片中，女子的发色染黑，短浏海，长度及肩，果真是「华丽变身」。发尾应该是使用卷发器，弄成往外弯的大卷。

「哇！好开心！」

影片中的女子双眼发亮。

要是在家自己洗头，这发型洗完就会变得扁塌呆板。

其实女子的长相适合剪鲍伯头，从里往外打层次，营造轻盈感。若想更有造型的话，发尾斜剪就行了，浏海不必刻意分边，喷上定型液就不会贴额头。

「觉不觉得连妆容都变了吗？」

可能是为了宣传，眉毛修剪整齐，还画眼线。

「还有这个。」

北见小姐点开另一支影片，这次是长发剪短的「变身」。

「不觉得剪之前还比较好看？这个人的长相就是适合长发，就算要剪短，后脖子的发际也要处理得很干净才行。」

对于彩花的不置可否，北见小姐也表赞同。

「看起来好老气喔！真可怜。」

然而，手机那头却传来雀跃无比的声音，

「哇！好清爽。好像变了个人，超可爱！」

彩花没料到当事人会觉得可爱，那拙劣的剪发技术根本令人恼火。

「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上当呢！你看。」

北见小姐灵巧地操作手机，点进这间美容院的预约网站，未来几个月都满约。不晓得这情况究竟是真是假，但肯定不少人认为这是一间让人借由时尚发型，华丽变身的人气店。

「应该去过一次就不会再光顾了吧？」

「反正，只求达到宣传效果就行了，其他无所谓。问题在于，怎么可能预约满成这样呀？」

无论是打烊后还是公休日，工作人员都会自主练习剪发，还得研究时下流行的发型，才能回应客人的要求，或是思考什么样的保养能简单又持久；无奈这些都不是消费者想要的。

难道所谓的轻易就能改变造型，只要当下让人眼睛一亮就行了吗？这种事每一间店都做得到。

听着北见小姐发牢骚的彩花，不经意地瞄到柜台上电脑旁的果实。

「这是什么？好可爱。」

「这个啊，是我前几天投递传单时，在一间咖啡厅拿到的。」

北见小姐又回复开朗的模样。

把广告传单投递到住家、大楼信箱，让住在附近的人知道有这间店，进而吸引客人上门，也是一种宣传方式。

〈Snow Hair〉的工作人员也会利用空档时间，挨家挨户投递传单。借由这种土法炼钢的方法，让不会使用社群平台的银发族，也能知道附近有这间店。而且彩花觉得比起那些造型前后的影片，这方式更能诚实又直接地诉诸消费者。

「咖啡厅？」

这条商店街有这么疗愈的店？

「我本来也不知道呢！想说拐进巷子看看，就发现立着一块看板，是非常棒的店喔！」

北见小姐兴奋地描述由男店员独自掌管的咖啡厅，四周都是树林，仿佛置身在森林中。

「很难想像这条街有森林。」

彩花惊讶道，这一带是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

「是吧！就真的突然出现一处那样的空间，你也去看看。」

「那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如何？」

彩花开口邀约。

「我还有很多想找你一起去的店，」北见小姐像告知什么秘密似地悄声说：「但那里是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而且傍晚才开始营业。」

北见小姐造访那时，咖啡厅还在准备中。

彩花询问了店名和大概位置，拿起搁在柜台上的果实。

「这是那座森林的果实吧？」

「应该是。我拿传单给对方，换来这颗果实，说是『森林的失物』。」

「森林的失物？」彩花瞪大双眸。

此时，突然响起刺耳的电话声，两人对话因此中断。

北见小姐像是想阻止这声音似地，迅速抓起话筒。

「您好，我是Snow Hair的北见。」正在讲电话的北见小姐，向彩花使了个眼色。「负责的是谷小姐，是吧？好的，马上帮您确认时间。」

她按下了保留键，暂搁话筒。

「前天来店的泽井女士，希望重新整理头发。」

要是客人不满意染烫后的造型，一周内都能免费重新整理，这是这间店的规定。这位客人是没有预约的新客，由那时刚好有空的彩花负责。

「您好，我是帮您整理头发的设计师，敝姓谷。」

彩花拿起话筒回应。

「我说你啊，帮我染得太淡了。可以重染吗？」

话筒另一端传来试图打断彩花声音的刻薄口气。

对方说自己有过敏体质，希望使用不伤头皮的染发剂。而彩花推荐的是以天然染料制成，可以安心使用的产品，且不像化学合成药剂那么刺激，十分合乎讲求安全安心的顾客需求，业界的使用率也很高。

「帮您用的是成分天然的染发剂，应该过几天颜色就很自然了。」

这款商品的特征是「慢慢定型」，染完至少要隔一天才能洗头。

「那时在店里看觉得还不错，一到晚上洗完头、吹干就觉得效果很差。总之，希望你能马上帮我重染，几点能帮我弄呢？」

染完当天就洗头，当然会掉色。明明提醒过好几次，真叫人灰心，仔细处理的时间都白费，还不能对客人发牢骚。

基本上，那些要求重新整理的顾客着实让人气结，但尽量不伤和气的柔软回应才是上策。

今天一直到打烊都有预约，实在没办法，看是另外找一天帮她整理，还是安排打烊后呢？彩花瞧了一眼时钟。

「若是今天的话，不晓得您晚上八点方便吗？」

「晚上八点？不行啦！小孩都回来了。你觉得哪个家庭主妇能在这种时间出门呀？」

「很抱歉，今天都有预约了。明天的话，白天时段没问题，不晓得您方便吗？」

「我要求的是今天重弄吔！算了。」

电话随即挂断，徒留叽叽的机器声。

彩花一回神，才发现右手紧握放在柜台上的果实。

「如果把美发保养作为我们店的主打特色呢？」

那天打烊后的会议上，有人从北见小姐发现的社群平台话题，提出这般建议。发言的远山小姐比彩花年轻，却是这间美容院的资深员工。

「大家明明对体验很感兴趣，却没兴趣预约。」

去年到职的千脇小姐说。

在〈Snow Hair〉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设计师，无关资历，也没挂主任、总监之类的头衔。之所以没有指定的费用，也是因为设计师的资历、头衔都与服务无关，只希望为每位客人打点出最适合自己的美丽发型。

「设计一个让大家能轻松预约的优惠方案也不错。」彩花赞同远山小姐的提议，也提出了其他建议。「还可以送护发素之类的试用包，让客人在家也能DIY护发，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来问问厂商可不可以提供试用包。」

就在北见小姐以手机取代笔记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咦？是客人吗？」

北见小姐奔向早已关灯的柜台那边，不久便小跑步回来。

「彩花姐，找你的，就是那位要求重新整理……」

时钟显示晚上八点半多。是要预约吗？彩花满腹狐疑地走向门口，瞧见有位长发女子，也就是泽井女士。

「你就是谷设计师吧！你看。」

她摸着吹整漂亮的头发。

「今天没能为您服务，不好意思。」

「无所谓了。多亏你帮我染了那么奇怪的颜色，我才能找到一位非常厉害的设计师，想说过来向你道谢啰！」

泽井女士眼神轻蔑地瞅着彩花。

发色确实变得明亮艳丽，显然是用化学合成染发剂，发尾已受损，只是用定型液遮掩罢了，还看得到发量稀疏的头顶有块红红的头皮。

不是说自己体质过敏吗？

「有适合的染发剂，真是太好了。」

彩花脱口而出这句话时，泽井女士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切实回应客人的需求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不是吗？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一点，才特地过来一趟。总之，我不会再来光顾了。」

可能是看到彩花频频行礼道歉，顿觉心满意足了吧。

「既然弄得漂漂亮亮的，那就买个东西再回家。」

随着玻璃门应声关上，泽井女士消失于昏暗中。明明说这时间无法出门，看来穿着连身洋装的泽井女士，夜晚还很漫长。

踏着沉重步伐回家，彩花刻意走小巷，不想在商店街遇到泽井女士。

她手插进靛蓝色连身洋装的口袋，触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原来是北见小姐给的果实一直搁在口袋里。

「对了，那间位于巷子深处的咖啡厅。」

彩花回想起北见小姐的说明，便循路前行，果然瞧见那块看板——

〈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吃茶渡渡鸟〉

下方有咖啡、红茶、咖啡欧蕾、柳橙汁等，咖啡厅的常见品项，也有三明治、甜点。

看板一隅用图钉钉着一张明信片，上头手写着——

〈赠送森林的失物〉。

「就是这间吧！」

彩花从口袋掏出果实。

那排字旁边还添缀着小小文字——

〈有森林的礼物〉。

「森林的失物与森林的礼物？也兼卖东西吗？」

彩花照着看板上标示的箭头，走进窄巷。

「啊！」

前方一片金光闪烁的景象，让彩花不由得屏息。

落叶吗？不只金黄色，还铺着红色、咖啡色等各种颜色的叶子。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

循声抬头，庭院深处站着一位手握竹子做的耙子，身形瘦高的男子，应该就是北见小姐说的那位咖啡厅老板。

「好漂亮喔！」

就在彩花眯眼望着庭院时，看起来应该是老板的男子缓缓颔首。

「这是这片秋天森林的失物。」

彩花赶紧掏出塞在口袋的果实给老板看。

「前几天，我同事在这里拿到的。」

「喜欢的话，庭院里的果实都可以捡。」

老板递出挟在腋下的提篮。

「巷口的看板上写着『森林的礼物』是什么呢？」

「那是今天的菜单名称。」

「菜单？」

〈森林的礼物〉是菜单……？彩花一脸不解地偏着头。

「要吃吃看吗？」

老板不待彩花回应，便转身走向位于庭院深处的小木屋。

「那栋小木屋是咖啡厅吗？」

就在彩花犹豫着是要走进那间店，还是继续待在原地时，那栋屋子的窗户倏地敞开。

「请试着坐在落叶上。」

满地落叶宛如金色地毯，彩花怔怔地俯身伸手触摸，干干的落叶发出沙沙声。

心情渐渐变好的她，索性坐了下来。

「好舒服喔！」

落叶堆得比想像中来得密集，手稍微拨弄一下，根本看不到地面。

彩花就这样伸长双脚，双手撑在腰后，眺望夜空。

「把蛋汁倒入塔座。」

鸡蛋与鲜奶油，加上细碎的起司，搅拌后倒入塔座。

「铺满小蘑菇，再烤一下就行了。」

梭罗里将塔派放入预热好的烤箱，关上烤箱门，约莫三十分钟，烤出漂亮的塔派，然后把刚出炉的塔派移至烤网上冷却。

从庭院走回厨房的梭罗里，用刀子切片后置于盘子，端到坐在庭院落叶上的客人面前。

「久等了，森林的礼物。」

由于坐在地上不方便用餐，遂请彩花入座户外用餐区。

「这是蘑菇塔派吧！是用这里采的蘑菇做的吗？」

怎么可能，要是这么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梭罗里害怕得颤抖。

彩花咬了一口满载蘑菇的塔派，瞬间锁住的蘑菇鲜味在口中扩散，以蛋做成的塔体无比浓醇又松软，简直入口即化。塔派边烤得酥脆有嚼劲，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真好吃，原来蘑菇的味道这么浓郁。」

彩花向继续清扫庭院的咖啡厅老板，称赞道。

「菇类干燥后更增添鲜味，沐浴在阳光下的菇类富含维他命D。」

有研究结果显示，维他命D有预防感染的功效，就算没有具体结论，至少能提升免疫力。

一直被视为配菜的菇类，可真令人刮目相看。

「坐在落叶堆上就觉得疲累的心被疗愈，光是摸到这东西，心情马上平静许多。」

彩花说着，掏出口袋里的果实，搁在桌上。

「我觉得即使不是在森林里，光看照片或影片就有森林浴效果，不是吗？也因此，就连这么一颗小小的果实，都能疗慰人心吧！」

老板那藏在镜片底下的黑眸，微微漾起笑意。

「我在附近的美容院工作。」

只见老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黑色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广告传单。

「这里吗？」

「是的，就是这里。您有拿一张啊！」

「折扣给得很大方，而且我有点事想请教。」

感觉个性颇文静的老板，似乎有点亢奋。

「什么事呢？」

「这个美发保养，是什么样的服务呢？」

「头皮按摩与洗发。」

「像我这种头发也适用吗？」

老板摸摸自己的头，自然卷的程度颇厉害。

「当然，还会变得比较好整理喔！」

听到彩花这么说，老板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的头发很容易东翘西翘，每天早上都非常伤脑筋。原来美发保养是这样的服务……」

「方便请教贵姓大名吗？」

「我？叫我梭罗里就行了。」

「梭罗里先生，可以的话，还请光顾我们的店。」

彩花不由自主地推销起自家美容院。

「采半开放式空间还真少见呢！」

梭罗里向彩花出示传单上的偌大字体。

「现在让客人能够安心享受服务，才是最重要的。」彩花转头看向建于庭院深处的咖啡厅，问道：「经营咖啡厅也挺不容易吧？像这样设置让人可以转换心情的座位，标榜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之类。」

「这个嘛，来我这里的客人本来就不多。不过啊，只要有像你这样，觉得这间咖啡厅很舒心的客人就够了。」

「是喔！美容院是一处难免会和客人近距离接触的场所，必须准备各种因应对策，毕竟很难掌握客人的行动。光是要让客人放心享受服务，又要做好防疫措施就很疲累。」

彩花一脸苦笑地说。

「你看这里。」

梭罗里指着地上，只瞧见满地落叶。

「落叶，是吧？」

「再仔细瞧。」

梭罗里一副采集植物做研究似的模样，凑近地面盯着落叶，只差没拿着放大镜。

彩花也有样学样，凝神细瞧，发现叶缝间探出一朵撑着小伞的菇类。

「啊！有菇类。」

「没错。」

彩花像是被称赞的小学生般，雀跃不已。

「好可爱喔！应该是湿地茸的同类吧？」

梭罗里左右移动身子，观察一会儿后缓缓起身，左手扠腰，右手食指指着这朵菇类。

「搞不好是……」

「唉？」

停顿片刻，听到梭罗里深吸一口气，像在宣告什么似的决断口气。

「毒菇。」

「不会吧？！」彩花惊诧不已。

童话故事里的毒菇，都是撑着上头有白色水珠图案的红伞模样；但长在地上的这个，怎么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菇类。

「不晓得是哪一种菇类，是吧？」

「你吃的那个也是。」

只见梭罗里露出促狭眼神，看向盘子里的塔派。

「怎么可能……」

彩花笑着说。这是不折不扣的美味蘑菇。

「菇类富含营养，却也有毒。所以你不必总是笑脸迎人，偶尔也试着喷毒液吧！」

「喷毒液？」

「是啊！因为你已经吃了毒菇。喷吧！」

彩花先是不悦地噘嘴，后来似乎感觉到毒菇在肚子深处张牙舞爪，这才徐徐开口。

「本来……」

「继续说。」

梭罗里催促道。

「本来咖啡就是纯属服务嘛！要是嫌口罩脏，就自己带干净的来换啊！明明说自己的体质过敏，不能用化学药剂，那就不要一直抱怨！也不要拿过期的优惠券来硬拗！别把人家的体贴当随便，不要随便碰店里的东西，搞什么鬼啦！」

彩花一吐为快。

「嗯，不错，很会骂嘛！」梭罗里一脸窃笑，接着说道：「即便是毒，有时也会变成药。」

仿佛心里的疙瘩尽除，感觉好舒爽。

「对了，这个篮子啊，是用白桦的树皮做的。」

用来装果实的提篮，就这样摆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

「是喔？」

用削成薄薄的木片编织而成，造型质朴的牛奶糖色篮子，和落叶融为一体。

「白桦的树液也成了民间偏方。你听过木糖醇这东西吗？」

「预防蛀牙的，是吧？」

从口香糖的电视广告得知的，记得源自北欧某个国家。

「没错，那也是取自白桦的树液。」

「也是一种药吗？」

出现在介绍避暑圣地影片里的白桦，一向予人凛然清爽的印象，感觉是既非毒，也不是药的植物。

看来是一种光看外表，不见得知道它是什么属性的植物呢！彩花思忖着。

「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或许对某个人来说，是种救赎呢？」

梭罗里低声询问。

「我？」

这有可能吗？彩花回想最近自己的工作态度。似乎自我意识过剩，这样真的是为客人着想吗？

就像泽井小姐染发一事，要是多了解她的想法，也许就不是这样的结果；说到底，不就是存着「反正对方是新客」的心态。自己真的有诚挚回应客人，想来美容院享受服务，放松一下的心情吗？

「本来想给你这个。」

梭罗里像在盘算什么似地眯起偌大口罩上方的双眼，从口袋掏出免洗筷和橡皮筋。

「免洗筷？」

「这个弄成这样……」只见这两样东西变成像是额温枪形状的玩具枪。「把弓架在心上，遇到讨厌的事，就像这样咻一下……」

橡皮筋顿时飞进落叶堆。

「不过好像没必要了，因为已经解毒了。」

「让您见笑了，真不好意思！」

彩花觉得很难为情，紧握着桌上的果实放回口袋。

把森林置于掌心，将弓箭架在心上。

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好冷！」

梭罗里用双手抱紧身体，走回店里。

「得赶紧准备热可可才行。那只用来炖煮的锅子放在哪里呢？」

之前冬天时曾用大锅子炖煮牛肉，还有烤苹果。

一打开储物间的门，里头的东西瞬间崩落，这些都是梭罗里冲动购物的成果。

看来要找到大锅子，不容易啊！必须在寒冬来临前，尽快找到。

「真的剪很多呢！不过，我觉得你很适合短发。」

彩花站在椅子后头，看着客人的手机，画面并排着客人想要剪发型。

「想让自己清爽一点。」

笑着这么说的客人是从夏天开始光顾，在车站大楼的生活杂货用品店工作的绪川小姐。

「工作会不会很辛苦呢？」

「难免会遇到各种麻烦事，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佩服！」

彩花很想拍手，碍于正在剪发。

「今天有时间帮我保养一下头发吗？」

「没问题。」

为了因应客人的临时需求，彩花把预约时间排得松一点。

心有余裕的话，就能做好每个环节。

「恭喜你考取了美发保养资格，我在你们家的网页上看到的。」

「我们店里的工作人员都有参加研习，线上课程挺有趣。」

「了不起，不断学习。」

全体工作人员都考取资格，大大提升整间店的形象，近来美发保养的预约也变多了。

舒适的沙龙级服务，加上详细说明使用的素材、道具与消费方案，成功吸引3C世代的年轻族群来店。

「我啊，觉得这场疫情的收获之一，就是遇见这间美容院。」

滑着平板的绪川小姐，如此说道。

「咦？」

彩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我一直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连去一趟美容院都很犹豫，结果无意间发现你们这间让人可以安心享受服务的店，而且谷小姐帮我剪的发型都很好整理。」

彩花透过镜子与绪川小姐对望。

自己的存在或许能疗愈别人……。若是这样的话，真的很开心，想成为这样的发型设计师。

不过，为了常保笑容，有时也要拉一下心之弓。

「染发时会稍微弄脏口罩，但我们有准备替换用口罩，请放心。」

彩花一边说明，一边递上盛着咖啡的纸杯，还用杯盖覆着，这样就能让客人安心饮用了。

「我可以看那本绘本吗？」

镜子映着书架，店里的书籍都包上书套，再用酒精消毒就行了。

「当然可以。」

彩花挺直背脊，伸手拿那本书。

口袋里的果实，发出喀咚声。

第一卷 第五话 变得幸福的烤苹果

有个被称为「幸福国度」的国家，那就是位于中国的南方，与印度相邻的不丹王国。

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呢？我思忖着，转着地球仪。

小小的国土，约百分之七十八是森林之类的自然地。查了一下统计资料，每平方公里的人口密度约二十人。肯定可以生活得惬意舒适，与人口密度高达三百五十人的日本截然不同。

或许如此亲近自然，也是幸福的因素之一。试着稍微深入探究，查到一个陌生名词「GNH」。

「GDP」是指国内生产毛额，亦即一项经济指标。GDP愈高，表示这国家愈富足。

「GNH」则是国民幸福总值，也就是从几项指标衡量一个国家的人民有多幸福。

不丹的「GNH」之所以高于「GDP」，是因为将近五十年前就在推动，精神富裕比经济力来得重要的政策。每一位国民都很幸福的话，国家也会变成幸福国度，就是这样的观点。

不过，幸福真的能以什么基准计算出来吗？一直思索这件事的我，奔驰在前往〈吃茶渡渡鸟〉的路上。

尽管在脚踏车把手上安装了厚手套，还是冷到连感觉都变得迟钝。把毛帽拉至耳下，再次用力踩着踏板。光是看着从嘴里吐出的白色气息，就冷到浑身发颤，心情却还是十分愉悦。

或许对我来说，这般日常光景也是一种「幸福」。

一走进店里，便赶紧备料。

将可可粉倒入有着粗圆木柄的珐琅牛奶锅，再用汤匙舀起满满一匙、两匙、三匙。应该不会太多吧？倒入四匙可可粉之后开火，接着用木杓慢慢搅动，煮了一会儿，店内弥漫一股甜香，最后转小火，加入牛奶。

「一点一点地加入，慢慢的……」像哼歌似地和着节奏。

加入牛奶后，用木匙不停搅拌，直到整锅染上巧克力色，热气蒸腾。

这就叫「幸福」吧！准备妥当，差不多该迎接客人上门了。

「睦子女士，这位是今年春天成为我们公司一员的砂川小姐，你们还没打过招呼吧？」

切割成三等分的电脑画面中，戴着红色细框眼镜的铃下先生，爽朗地发言。

世间幡然一变的情况，不久将满一年。疫情起起伏伏，目前正迎来第三波，每天都在播报相关新闻。远距工作成为常态，是从初次颁布紧急事态宣言的二〇二〇年五月开始。

矶贝睦子与合作对象，透过线上会面的情形也变多了。起初常发生彼此的声音突然中断，或是因连线出状况而陷入苦战。当渐渐习惯后，反倒觉得这种沟通方式比较轻松，不解为何要耗费时间相约碰面。

作梦也没想到，世界会变成这样。

纵使年近七十，睦子还是希望自己能毫无畏惧地接受新事物。

左边画面是铃下先生介绍的女子，藏在口罩下的嘴角肯定上扬着。她脸上挂着优雅笑容，长长的浏海旁分，留着长度稍稍触及淡蓝色衬衫领口的头发，透过画面也看得出来肤质状况很好。之所以看起来五官深邃，不单是为了上镜好看而强化眼影效果的缘故。

「您好，由我负责这次的案子。」

「我也会从旁监督，有什么需求还请不吝告知。」

右边画面的铃下先生，补充道。

睦子以染织品设计师的身份独立创业之后，便和这间公司继续合作超过了三十年。

当然也不是一直都有案子可接，大概一年几次或几年一次，而且负责接洽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不少都是合作过一次就没下文了。看来这间公司的流动率相当高，也有人做了好几年却突然辞职。外头的人不晓得公司内部情况，但八成是不太好捧的饭碗。

睦子和铃下先生共事过好几次，从他毕业后刚进这间公司到现在，今年是第十年吧！身为男性的他非常了解女性客层的需求，而且行事风格俐落，合作起来相当愉快。

「睦子女士设计的童装用品系列，深受好评呢！」

这几年也跨足设计童装用品，尤其是雨衣、雨伞等，据说每年的新作都让许多人引颈企盼。

睦子认为，说这份工作是天职也不为过。

「我也是MUTUKOISOGAI包包的爱用者喔！」

砂川小姐说着，拿出缀着深浅粉红色圆点图案的藏青色托特包。

「咦？是喔？我怎么没听说呀？」

铃下先生一脸懊恼的样子很滑稽，画面里的三人齐声大笑。

「不愧是色彩魔术师，这次又会设计出什么颜色呢？真是令人期待。那就麻烦您了。」

魔术师……。铃下先生的这番奉承话，不由得让人想发笑，当然没什么恶意。

「包在我身上。」

三十岁那年独立后，转眼也快满四十年。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为可以轻易脱口而出这句话的存在。

现在的设计师多是采电脑绘图，睦子则是从学习阶段就用传统方式创作。3C用品虽然便利，但在电脑上用绘图工具描绘线条，总觉得看起来很空虚，少了手绘特有的深度，因此睦子还是坚持目前的作业方式。

在使用多年的桌子上摊开素描本，瞬间变成品牌的画坊，丝毫无法想像刚刚才在这里吃早餐。冬日的明亮阳光从窗子流泄进来，沐浴在自然光里的早晨，是睦子最能专注工作的时段。

在调色盘上挤些透明水彩颜料，用沾水的画笔调色。

「色彩魔术师…：吗？」

睦子想起那天开会时，铃下先生说的话。

身后靠墙摆置的老旧玻璃柜里，陈列着她长年以来经手过的作品。举凡文具用品、包包、毛巾、餐具、服装和雨伞，每件东西都缀饰着颜色鲜艳的主题。

仔细一瞧，有动物图案、花卉图案，整体来看却呈现几何图样。毕竟图案过于独特就很挑人用，改用配色来表现时尚与华丽感。

这次的委托案是下一季要贩售的雨具，除了雨衣和雨伞之外，新推出的防雨裙造型和材质都已确定。至于印在上头的图案，亦即花样的设计，就是睦子的工作。

只见睦子的手动了几下，调色盘上便出现淡紫色，试着沾些颜色绘在雪白的素描本上，浓淡相间，扩散开来。

年轻时就经常熬夜，十足夜猫子，属于夜愈深愈有活力的体质。

直到那次邂逅才澈底改变。

六十几岁时，发现自己眼睛容易疲劳。

原本眼睛状况就称不上好，虽说如此，只有观赏电影时需要戴眼镜看字幕，日常生活不戴也没问题。况且工作时几乎都是近距离作业，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听说近视能抵销老花，其实只是因为习惯视力欠佳状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

总之，近视不算深的睦子，还不用戴老花眼镜；但长时间工作加上经常看手机，导致头痛症状加剧，眼睛也很不舒服。因此她必须随身带着治疗干眼症和眼睛疲劳的眼药水，就这么忍耐地熬了十年。

那是发生在某天即将截稿时的事。

采传统作业方式的睦子交稿时，都会扫描作品后存档。事实上，在做成商品之前，像是制作印刷用的图档，以及后续几个环节，都不是她的工作范畴；不过直到设计案完成之前，都必须用PDF档和业主的负责人员沟通，所以睦子还是得把作品弄成图档。

事情就发生在，设计化妆包图案的时候。

当时已经确定好样式风格，再来就是提出几组配色。睦子用电脑调整以绿色为主的提案后，天色已渐明，总算可以上床休息。

然而让她错愕的是，小睡片刻醒来后，开启电脑准备把图档传给负责人员，进行最后确认时——

「咦？」

明明晚上看的时候是带点蓝绿色，清爽的色调犹如森林一般。现下一瞧，色彩却是既黯淡又不美，还偏黄色调。

睦子揉了揉眼，电脑画面顿时变得有些模糊。

一直以来还能勉强应付，但要是无法正确判断颜色的话，就没办法继续做这工作了。事业陷入重大危机一事，让睦子不知所措。

把重新调整好颜色的图档传给对方，下午也收到OK回复之后，为了塞满几乎空空如也的冰箱，睦子去了一趟商店街。

「没想到蓝莓那么贵啊！」

睦子开始留意有护眼功效的食材。她把新鲜的盒装蓝莓放回架子，拿起摆在甜点区的蓝莓优格，又看向旁边的冷冻区，发现有袋装水果，思索片刻后，拿起袋装水果放进提篮。

天气清朗，超市外头的空气冷冽，却令人无比舒爽。

东京的冬季天空是通透的蓝。

「看看远方，很好喔！」

想起孩提时，母亲说过的话。

总是近距离看东西而疲累的双眼，望向远方就能舒缓疲劳。睦子仰望苍穹，长叹一口气。

蓦然，眺望远处风景的视线停住。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一片茂密树林？她发现满是建筑物的不远处，有一方绿色空间。

「在大自然中就能好好休息吧？」

睦子决定前往那处绿色空间。

光是走进热闹商店街，就觉得氛围不一样。再稍微往前走一下子，就是那个地方，只见绿意盎然中有块小小的看板——

〈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吃茶渡渡鸟〉

「原来是咖啡厅啊！」

望向写在看板上的箭头方向，有一条窄巷。好像是从这里进去那间店。茂盛林子一直延续到巷子深处。

〈咖啡、三明治……〉

睦子念着写在看板上的菜单，倏忽瞥见某个品项，诧异得噤声。

她决定迈步走进巷子。

「喔喔——，刚刚好。」

就睦子往前走时，听到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似乎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只见有个高瘦的年轻男子，把桌椅摆在树林围绕的空间，看向她。

男子穿着毛茸茸的外套，毛帽往下拉覆住耳朵。

天候如此寒冷，却布置了户外用餐区。

「请问有营业吗？」

「刚好准备完毕。」

所以那句「刚刚好」是刚开始营业的意思吗？

「请问几点开始营业呢？」

「现在几点？」

男子没回答，却反问睦子，睦子瞅了一眼手表。

爱用的银手表是父亲的遗物，尽管手机也能确认时间，睦子反而不习惯随身带着手机，总觉得一切被数位机器支配，容易心浮气躁。

「下午一点多。」

睦子回道。

「这就是开店时间。」

男子双手扠腰回答。

到底是怎么订营业时间呢？

就在睦子觉得不可思议时——

「要点餐的话，请入内。」男子指着一栋古老的房子，那里好像是咖啡厅。「如果是要点今日特餐……」

「是的，我要点特餐。」

睦子像要打断男子的话，前倾着身子。

「那请坐这里。」

男子说着，拉开了椅子。

外头有点冷就是了，应该是非得在户外享用的餐点吧？这么想的睦子，就这样静候着。

「久等了，这是『有护眼功效』的热可可。」

是的，看板上就是写着这个〈有护眼功效〉。

事实上，具有抗氧化作用以及护眼功效的，并非只有蓝莓，可可亚也是代表食材之一。

「原来如此，这东西竟然有护眼功效啊！」

这说法可以接受，只是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热可可，有必要特地在户外饮用吗？可能是店里还在清扫吧？

「请慢用。」

「您是老板吗？」

睦子叫住准备走回店里的男子。

「是的，叫我梭罗里就行了。」

「梭罗里先生，还不能进去店里吗？」

「因为这特餐是在户外饮用。不好意思，没有早点说明。」

停下脚步的梭罗里，在表示歉意后，开始说明缘由——

据说近来有研究结果显示，阳光中的紫光，能有效抑制近视恶化；既然如此，在户外活动不就能缓解眼睛疲劳。

这是一道为了长时间使用手机、电脑，导致眼睛疲劳的客人而构思的餐点。所以平常咖啡厅都是傍晚开始营业，为了这道餐点，特地将营业时间提早。

「今天也是好天气呢！」梭罗里刻意干咳了一声。「而且阳光能让郁闷的心情变得开朗，在这寒冷日子也能愉快度过，不是吗？」

「哎呀！正如我愿。」

没想到选了个如此贴近自己心情的餐点，开心到想拍手叫好的睦子，忍不住要倾吐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历程。

美术类的短大毕业后，任职于主要是帮杂志排版的设计公司，当时不像现在是用电脑设计DTP的时代。在这间公司担任几年助理的睦子，成天窝在暗房，埋首做着用照片勾勒轮廓，描绘草图的工作，不然就是忙着处理印刷公司要用的字体与颜色，直到深夜时分。

后来被交付设计方面的工作，不只排版，有时还得应客户要求，帮杂志配置插图。没想到大受好评，萌生出想从事与绘画相关工作的念头。

于是，跳槽到服饰公司的设计部门，学习为织品设计图案及花色的技术之后，决定自立门户。

全力冲刺事业时，总是倾注心力到忘我的境地。先一步成为自由工作者的前辈曾说：「一旦拒绝对方的委托，通常就没机会合作了。」因此只要接到案子，即使感觉超过负荷，睦子也会拼命完成。

二十几岁时，周遭朋友纷纷结婚，走进家庭。当时不像现在有着完善的产假和育婴假制度，婚后、产后还能回归职场第一线的女性，真的相当少。在合作的客户当中，也有观念比较先进的公司，不少产后重返职场的女性，不过大多数都退出主战场了。

绝对不能停下脚步！看在旁人眼中，睦子一直在奔跑，但现在的她开始觉得自己濒临极限。

戴着圆框眼镜的老板，有着一头蓬松乱发，个子挺高的。明明看起来很冷淡，没想到颇亲切，一直倾听睦子的倾诉，还会「嗯、是喔」地附和。由于戴着口罩的关系，可能是怕眼镜起雾，他不时会调整镜架。

「你知道可可亚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老板梭罗里望着睦子手上那杯，不断冒出蒸腾热气掺杂白色气息的马克杯，悠悠地问道。

「原料不是可可块吗？」

「可可块？」

睦子脱口而出脑袋中的常识，却突然被反问，一时有些惊慌。

「难道是指可可？」

「从可可树上采摘到可可果，取出可可果的果肉后，就变成了可可豆，然后经过发酵、干燥、烘烤、研磨等繁复的过程，总算成为可可亚的原料，也就是可可块。换句话说，一颗可可豆只能萃取出一点点的可可亚，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梭罗里一说完，便返回小屋。

「他是想说因为很珍贵，所以要好好品尝吧！这间店真是特别。」

噗哧一笑的睦子，沐浴在阳光下，慢慢地啜饮着热可可。天气明明很冷，内心却变得暖和。

「从没像现在这样悠闲度日。」

感觉这是一段有如弥足珍贵的可可块，忙里偷闲的宝贵时光。

试着一边做日光浴，一边工作吧！

这是睦子从这个冬天开始成为晨型人的原委。

新商品防雨裙的图案设计有四款，包括不同颜色的组合在内，共计七款设计，且提早两天提案。

相较于以往总是被截稿期限追逼，现在之所以能从容的提早完成，不单是累积了一定的资历与经验值，最主要的是从中学习到，工作排程要懂得留余裕。这样才能安心因应后续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也有办法设计出好作品，毕竟心浮气躁绝对做不出理想成果。

——收到设计提案了，谢谢。提早完成，着实帮了大忙。我们会尽快开会讨论，再和您联络，感谢鼎力相助。

这间公司的员工个个高学历，尤其最近的年轻人，一点也没有职场菜鸟的生涩感。好比砂川小姐的这封回信，就写得相当恭谨有礼。

不过，睦子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也就是「心意」不够。或许我这想法太落伍了。毕竟现在讲求的是效率，不拖泥带水，也就不需要无谓见解与个人观点。

睦子的视线落在皱纹愈来愈多的手背，遂起身拿护手霜。

隔天收到砂川小姐想讨论一下设计案的电子邮件。

——方便的话，可否线上讨论呢？

等到约定好一到，开启会议所使用的APP，这时画面上早已有张笑容可掬的脸正等着。

「谢谢您前几天传来的设计提案。」

特地约时间讨论，肯定是要修改什么。睦子早有心理准备。

「你们觉得如何？」

「每一款都很不错，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再提两、三款。」

两、三款……用说得很容易……应该是设计出来的东西不符合他们的期望吧？这四款可是从无数个腹案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无奈客户不晓得后台的故事，睦子也没打算解释。

「你们希望呈现什么样的感觉呢？要是能具体告知哪一款提案要怎么修改之类的就太好了。」

心想又来了的睦子，继续提问。

「这个嘛，每一款都不错……」砂川小姐语带含糊地回应：「公司方面觉得要是能偏中性一点的设计更好。」

睦子忍住想鼻哼一笑的冲动。

近年只要听到「genderless（中性）」一词，任谁都可以明白是什么意思；而像是很有男子气慨、很有女人味等，都是NG词汇。

「防雨裙不是主打女性客层吗？」

乍看是圆点，凑近仔细一瞧是小花图案，用的是近似紫色的粉红色，浓淡层次分明的A案是睦子最推荐的。

「现在就连制服也需要考虑到，男生可以选择穿裙子。」

干么提这么极端的例子啦！

「要是采取C案就没这问题，不是吗？」

睦子反问。

以鸟头为主题来设计的C案，仅使用曲线来表现，动物图案也予人柔和的印象。

「嗯……有人喜欢鸟，也有人讨厌鸟。」

照这标准，所提的每一款图案都是如此，不是吗？好恶因人而异，追求任谁都喜欢的设计，结果就是失去个人特色。那就别找我设计，反正多的是能够做出更大众化东西的人。

「B案是山，是吧？」

砂川小姐拿着用树木和叶子连结成山形图案的打样。

「嗯，是的。」

「要是消费者误以为是登山用的防雨裙，这就不太妥当了。毕竟是针对在城市活动所设计的商品，我们希望能避免被误用为登山用品，导致发生事故的风险。」

「觉得这图案是登山用的？会不会想太多了？」

「我们只是想尽量排除所有风险，认为改成像是街景、大楼、天空之类的图案或许更合适，然后用颜色呈现早中晚的氛围，不是很有趣吗？」

一点都……不有趣。

睦子心生厌恶的同时，有种被耍的感觉。

「不晓得能否把整体色调的亮度，再调亮一点呢？」

这种半瓶醋响叮当的说法，令人火大。门外汉懂什么，我的专业素质可是比你高好几倍。

「亮度？你是指彩度吧？印刷不见得能百分之百重现设定的颜色，这一点必须考虑进去喔！」睦子刻意说得比较难懂。「抱歉，砂川小姐可能听不太懂。你现在人在公司吗？不好意思，请问铃下先生在吗？」

至少铃下先生的工作能力强多了，我可不想多费唇舌和这种菜鸟周旋。就在睦子这么想时，画面出现了另一张脸，原来是铃下先生。

「睦子女士，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就坐在旁边。因为这次是由砂川负责，所以我没露脸。」

也就是说，刚才那番对话是在铃下先生的默许下进行。睦子感觉自己像个逐渐消气的气球，浑身虚脱无力。

「现在不是一点点小事就会在网络被炎上吗？因此我们才会这么在意性别和风险等问题。我明白睦子女士费了不少心思，做了好几款提案。真的很抱歉，这次可以请您稍微配合吗？」

气球一旦消气就再也膨胀不了，至少从铃下先生的口气能感受到一点点「心意」。

「了解，那我再提几款图案吧！」

不再坚持的睦子回道，会议结束。

这种事情也不是现在才遇到，毕竟如何与客户交手、磨合也是身为设计师的工作之一。一路走来，遇过了无数次，只是今天的心情格外烦闷。

「一颗可可豆只能萃取一点点可可亚。」

想起前阵子造访的咖啡厅老板说的话。

难不成我的可可豆已经都用光了吗？没有可可豆，要如何萃取可可亚呢？睦子一边思索着，一边翻开素描本。

夜幕早已低垂，明天就得提交新的设计图，又不能等到早上再进行，只好熬夜工作了。睦子抱着头，无奈地叹气。

之后又沟通好几回，总算顺利提交，离第一次提案已过了约半个月。

最后是以薄荷绿为主色，采四方形几何花样的设计图定案。拜随性手绘线条之赐，保有柔和印象。

——不愧是MUTUKOISOGAI的作品，在公司内部也很受欢迎呢！

不知不觉间，负责这案子的人从砂川小姐变成铃下先生，应该没机会再见到她了。虽没听说什么，总觉得砂川小姐可能离职了。

无论就读再怎么好的大学，也不会教导如何顾虑他人的心情。这是步入社会，历经多次失败才能学到的事。

即便如此，睦子还是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砂川小姐。

——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好意思。多亏你的协助，我完成了自己也很满意的作品。

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懂得示弱、表达歉意，但比起认为道歉和输划上等号的年轻时期，现在活得自在多了。

明明没什么了不起的才华，却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做些什么，应该就是诚实面对自己吧！

脑中掠过「老害」一词。是该急流勇退的时候吗？别再过着以忙碌为自豪的生活比较好吗？毕竟已到了要是在一般公司任职的话，早就退休并追求第二、第三人生的年纪。

注：老害，是日本社交媒体网站流行的词汇，本指掌握组织领导权，脑袋却十分僵硬的高龄人士。引申为年长者对社会毫无贡献、霸占着社会资源的一种公害行为。

一直以来，眼中只有工作的睦子，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想起沐浴在阳光下啜饮热可可，什么事也没做的悠闲时光。

要是毅然决定收山，真的能拥有那么奢侈的时光吗？

那时的我宛如沙漠化的牧草地。

一旦砍伐树木就会断了水源，结果就是连森林也消失殆尽。

某天，突然有股仿佛浑身被抽干似的恐惧袭身，我无法去上班。

于是便告诉自己，停下脚步吧！

就这样，忽然拥有一大段空白时间。

明明一直渴望能有这样的时间，却不晓得如何利用。

结果什么也没做，任凭时光流逝。

疲惫、烦恼没消除，只累积了空闲时光。

想起过往的自己。

白色棉花糖漂浮在盛满热可可的马克杯里，用汤匙融化它，趁热喝。

「甜和幸福是同义词。」

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如此。

啜饮几口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喀咚的可爱声响。

天色暗得早，逐一点燃店里的蜡烛。

据说在冬日漫长的北欧，客厅、教室、公司的会议室等都会点上蜡烛，力求安稳地渡过寒冬，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北欧诸国也经常被称为「幸福国度」，而其中让我最有感的，就是以「Hygge（舒适、温暖）」这字汇闻名全球的丹麦。

许多丹麦人之所以觉得幸福，是因为信赖政治与社会体制。除了享有免费的医疗与教育，社会福利也很完善，如此才能安心生活。

此外，他们也非常重视平等与和谐，比起「自己」，更看重「我们」，关注环境议题，相信唯有重视各方面的永续发展，才能生活得舒适。很多丹麦人喜欢骑脚踏车，也是基于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的环保意识。

当我查阅各种相关资料时，也想起骑脚踏车感受到的莫大幸福。

厨房的炉子上有个黑铁锅，是称为「荷兰锅」的露营用锅子。

「牛肉、红萝卜和马铃薯炒一炒，加入水、红酒与香草。炖煮一会儿后，淋上法式多蜜酱汁就大功告成了。」

一边碎念食谱，一边准备食材。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前几天点热可可的那位女士，会再来用餐。

脑子里思索着各种事的我，在纸上写下菜单名称。

〈有护眼功效的特制菜单（目に効くスペシャルメニュ︱）〉变成〈对眼睛很好的特制菜单（めにきくスペシャルメニュ︱）〉。

「写成平假名？难不成今天的菜单是儿童餐吗？」

注：平假名，是日语中表音文字的一种。汉字是日文程度的一个指标，由于小朋友懂得汉字不多，所以一般都会以平假名来标示，等同于台湾使用的注音符号。

站在看板前的睦子，疑惑地偏着头。

周遭的树木有如森林，从树缝间能窥看到高挂夜空的弦月。

「哦，本来就是傍晚才开始营业，只是那时必须在阳光下喝才行。」

睦子喃喃道，再次望向看板。

「め（me）」这个字的前面，还有刚才漏看的小字「ゆ（yu）」。

〈有助于梦想的特制菜单（ゆめにきくスペシャルメニュ︱）〉。

「挺会观察人心嘛！」

睦子想起一头蓬松乱发的老板，走进昏暗的巷子。

弦月像在守护她似地跟随着。

「晚安。」

睦子握住浅蓝色大门上的金色门把。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吃茶渡渡鸟。」一道沉稳声音传来，老板仿佛知道睦子会来似的面带微笑。「静候光临呢！」

记得他叫梭罗里。

「你知道我会来吗？」

睦子很是惊讶。

「偶然吧！不过，总觉得你会来。」

就梭罗里所言，自从经营这间店，就偶尔会发生这种事。

一件工作做久了，对于人际关系的感受度，也就打磨得更敏锐。

睦子也是如此，好比和客户碰面的瞬间，就觉得「这件工作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情况。

「眼睛状况好一点了吗？」

「是啊！自从改成白天工作后，状况多少有改善。今天是『有助于梦想』吗？好棒的菜单喔！」

听到这番话的梭罗里，鼻哼一声。

「尝尝看，如何？」

「当然。」

虽说有助于梦想，但这么回答的睦子却感到茫然，不晓得自己现在的梦想为何。

店内有点昏暗，只有吧台和五张椅子，四处都有摇曳的烛火。贴着土耳其蓝磁砖的厨房，并排着许多餐具和烹调器具。

身穿黑色连身围裙的梭罗里，在小而美的厨房里悠然地张罗餐点。

「久等了，有助于梦想的红酒炖牛肉。」

今日特餐是牛肉与蔬菜的组合「红酒炖牛肉」。看到比咖啡欧蕾碗再大一点的碗里，盛着满满的料理，睦子觉得好开心。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光是蒸腾热气，就能传达料理的美味。

碗里搁着一支木汤匙，切成一口大小的牛肉烤得恰到好处，一边呼呼吹气，一边把入口即化的肉块送进嘴里。

马铃薯与红萝卜也炖煮得很入味，能感受到蔬菜的甘甜。炒成焦黄色的洋葱，赋予法式多蜜酱汁更深沉的美味。

热呼呼的红酒炖牛肉，仿佛连心都能融化。

「的确美味到像是在作梦。这道料理为什么取这名称呢？」

「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梭罗里细长双眸看向睦子，问道。

「其实，我也正在思考这件事呢！年轻时确实有雄心壮志，但现在没有了，就连目前的工作也不晓得能持续多久。到了这把年纪还得探索自我，真是难为情啊！」

睦子硬是挤出笑容，眼角泛着泪光。

「先搁着就行了，不是吗？」

梭罗里说着，把木汤匙放回碗里。

「咦？」

「这道红酒炖牛肉只要放入食材，也就是让蔬菜和肉炖煮一会儿，静置一段时间就能释出美味。」

「是啊！真的好好吃。蔬菜很鲜甜，肉也很入味。」

「是吧！所以没必要焦虑。」

或许像是在闲话家常吧，感觉总是忙得眼花撩乱的时间，似乎稍稍地放缓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一直等着也迸不出什么东西吧？不晓得人生还剩下多少时间，怕是连等待红酒炖牛肉煮好的余裕都没有。」

「担心失去也没用，不如活用现有的东西，想想自己要怎么做。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不是吗？」

不是追求没有的东西，而是活用拥有的东西……

「拥有的东西……」

「你不是说自己一直做着同样的工作吗？一颗可可豆只能萃取少许的可可亚，积少成多就能变成一杯美味的可可亚。」

不是自己的可可豆已用尽，而是累积成可可块；也就是说，持续做一件事一定有其意义。若是这样的话，一直以来的努力就不会白费了。睦子不由得思索着。

「从没燃烧过的森林，是抵抗不了山林野火。」

梭罗里一边说着，一边搅动锅子里的红酒炖牛肉。

「这是什么谚语吗？」

「不是，只是事实。失败与经验的累积，让人变得更强。」梭罗里说完，把用线连结的两个纸杯递给睦子。「来，你试试这个。」

「纸杯传声筒？好怀念喔！」

「这是我做的，自己觉得做得还不错。」

穿过杯底打的结有点丑，却也是一种特色。

「要我用这个和你对话吗？」

梭罗里闻言，摇了头摇头。

「请你试着听听自己的心声。」

在梭罗里的催促下，睦子把一个纸杯贴着耳朵，另一个贴在自己的胸口。明明不可能透过这条线听见什么，却好似听到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此时，睦子这才察觉一件事——

菜单名称不是〈有助于梦想〉，而是〈倾听梦想〉。

注：此处作者使用了双关语。〈有助于梦想〉的「有助于」日文是「効く（kiku），而〈倾听梦想〉的「倾听」日文是「闻く（kiku）」；两者发音是一样的。

「想得单纯一点就行了。看看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要是喜欢的话，就继续下去。找到属于自己的步调，其实没那么困难。」

自己喜欢现在的工作吗？总觉得，只是翻开素描本就感到好快乐，在调色盘调出自己满意的颜色就很兴奋。睦子沉思着。

所谓工作与生活平衡，是把工作与生活区隔开来，也就会有喘不过气的时候。若是把工作与生活调和在一起，就成了「生活工作」。

噗通噗通，静静地响起心跳声。

纵使尚未找到确切答案，也没必要就此引退，只要调配好生活与工作，耐心等待调制出漂亮颜色的瞬间就行了。

根据幸福国度不丹的幸福指数调查报告显示，除了生活水准、健康等各项条件之外，「如何运用时间」也是评比基准。

如何运用时间，也会影响幸福的质与量吗？

忙到七荤八素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是拥有充裕时间，就能活得更从容。对我来说，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到底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找到这个，我就能握住幸福吧？

就像点燃蜡烛是让人逃离寒冷、黑暗的方法，试着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灯火」。

「梭罗里先生一直在这里经营这间店吗？」

睦子好奇地探问。

「不，我和你一样，正在这里修行幸福中。」

「幸福也需要修行啰！」

睦子觉得和工作一样，就像不努力就做不出好东西，要是没修行就无法得到幸福。

「幸福究竟是什么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幸福的基准因人而异。睦子也在思索梭罗里的提问。

「就是自己觉得幸不幸福，不是吗？」

梭罗里轻轻颔首。

「只要降低幸福的门槛，那么即便是一点点小事也能满足吧！或许我们的欲望都太多了。」梭罗里说完，转身从厨房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我读这本书时发现的。」

「《湖滨散记》？」

「这是一位叫梭罗的美国作家，远离都市生活约两年，纪录自己在湖畔附近森林的生活。自己搭建小屋，张罗食物，请朋友来他住的小屋作客，和鸟儿、动物嬉戏。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他，终于找到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

「那么久远以前就有人崇尚极简主义啊！」

「他生存的年代，约莫是日本开国（一八五三年）前后，欧美正值产业革命，讲求效率与机械化，所以也有人对于这样的改变有所疑虑。」

拜邂逅这本书之赐，梭罗里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也才开始经营这间森林中的咖啡厅。原来就连看起来相当沉稳的他，也有对于人生感到迷惘，不知所措的时候。

顺道一提，「梭罗里」这昵称，就是向梭罗致敬。

「尽管没什么具体目标，搞不好哪一天就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直觉很重要呢！」

能否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是靠经验培养出来的。

「就连现在发生的气候变迁、新冠疫情，都是人类过度扩张欲望的结果。我想探究该怎么做，才能更简简单单地感受幸福。」

然后有一天找到答案时，我想回馈社会。梭罗里这么说。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睦子从包包掏出一幅画，在边长约十五公分的小小画框里，是一幅用水彩绘制的插画。

「好厉害，好可爱喔！这是渡渡鸟吧！」

梭罗里双眼发亮。

「谢谢你那天让我度过美好时光，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可惜渡渡鸟灭绝了。」

梭罗里看着框里的画，一脸遗憾地喃喃道。

「它是不会飞的鸟，也有在《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本书登场，好像也被用来设计成游戏的角色。」

「是啊！你知道它为什么会灭绝吗？」

「因为不会飞吧？」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由于没有天敌，所以它们安心在陆地上生活，也不会把生下来的蛋藏起来，就直接下蛋在地上。」

「真是的，要是现在不会风险回避的话，只怕会被骂到臭头。」

睦子笑着说道。

「不过，在人类还没到那片土地之前，这么做其实是安全的。后来它们生下来的蛋被人类带来的狗、老鼠吃掉，渡渡鸟就这样灭绝了。」

梭罗里感伤地望向窗外。

现在也是如此，像是牧草地沙漠化、植物无法生长等问题，也是因为人类胡乱开垦的缘故。

「无论是牧草地沙漠化，还是促使渡渡鸟灭绝，」睦子心怀惭愧地低着头。「这些都是人类一手造成的。」

「我觉得渡渡鸟虽然笨拙又不会飞，却保有自己的步调。我想一边经营这间店，一边寻找这样的生存之道，才把店名叫做〈吃茶渡渡鸟〉。」

〈渡渡鸟〉这名称的语源是笨拙的意思。

笨拙地活着，似乎也不错呢！

「原来如此啊！」睦子静静颔首，倏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渡渡很像一种声响，那么你知道『吧——吧——』是指什么吗？」

「理发店吗？」

睦子窃笑，从自己的包包掏出一个化妆包，摆在梭罗里面前；这是使用她绘制的羊图案所做成的商品。

「羊叫声。日本是『咩——咩——』，但国外是『吧——吧——』。」

「这我还真不知道。」

梭罗里似乎觉得这答案很有趣，身体还往后仰了一下。

「不觉得羊是具有永续性的动物吗？」睦子微笑道：「为了克服酷夏盛暑而剃的羊毛，可以拿来做成抵御寒冬的毛衣，然后隔年又长出新毛，而且我们有羊奶可喝，羊肉可吃，当然也能把它们当作宠物饲养，还真是家家都需要一只羊。」

事实上，蒙古的游牧民族是和羊一起生活，住的蒙古包也是用羊毛搭建而成的，衣食住都少不了羊。因此他们很珍惜羊，不单只是把它们视为填饱肚皮的食物，还会把老羊的肉做成保存食品，不浪费珍贵的生命。

「原来如此，需要有一处让渡渡鸟、羊群能安心生活，有如牧草地的地方。就结果来看，或许这也是一种永续性呢！」梭罗里一脸微笑地说：「这间店也能变成这样的地方就好了。当然不是沙漠化的牧草地，而是绵延不尽的青青草原。」

「这间店一定能拯救许多迷途羔羊。」

睦子露出温柔眼神。

「这个真的好棒喔！可以装饰在店里吗？当作这间店的商标。」

梭罗里开心地把这幅画挂在厨房的柱子上。

睦子看着他那喜悦的表情，心想：自己能够一直做着这份工作，也是一种幸福吧！

双眼见到的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近身的幸福，也就是今天的此时此刻。吧台上的烛火摇晃，温柔包覆一切似地照耀着。

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这瞬间。

「来，这个还你。」睦子把纸杯传声筒递给梭罗里，提议道：「你也试着听听自己的心声，如何？幸福的意义。」

于是，我今夜也在这小小的厨房，守护着梭罗里和来到这里的客人。

希望每个人总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意义。

梭罗里把荷兰锅洗净后，放在炉火上烘干，然后从购物袋拿出两颗大苹果。先用水洗过，再拿水果刀挖掉芯，然后整颗放进锅子里。在挖空的洞里填满砂糖、蜂蜜，再塞进一整根肉桂棒，盖上锅盖，转开小火。

最后就是他最得意的「只要搁着就行了」，反正一定能做出令人食指大动的烤苹果。

在烤好的苹果上面放一球冰淇淋，然后打开冰箱。啊，忘了手上还拿着派皮呢！

原来如此，一个是烤苹果搭配冰淇淋，另一个是做成苹果派。这两道甜点都颇有美食家梭罗里的风格。

「总之，这就是我的幸福吧！」

幸福意外地近在身边呢！

好了，故事也该结束了。

今夜〈吃茶渡渡鸟〉的厨房，飘散着烤苹果的甜香味。

＊执笔时，曾参考《reframe》（西尾和美·着　大和书房）、《何谓resilience》（枝广淳子·着　东洋经济新报社）、《新·心灵补给品》（海原纯子·着　每日新闻周日版专栏）、《羊的绘本》（武藤浩史·编着／SUZUKIKOZI·绘　农山渔村文化协会）、第十届日本正向心理学医学会学术研讨会的内容。

＊此作品是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等无关。

＊本书是为了双叶文库新创作的作品。

第一卷 插图